第二十五章 拒收通知背面
莫蕾偌带来的机械臂先把螺丝刀甩进了墙。
刀柄在木板上晃了两下,距离狼白白的耳朵不到半尺。
幼狼从垫子上弹起来,右翼还没有完全长正,跳到一半便歪着落地,对那条只剩金属骨架的机械臂露出牙。
莫蕾偌没有道歉。
她扑过去按住急停栓,机械臂又抽了两下,关节里冒出一缕灰烟。
“这不是故障。”
萧凌看着墙上的螺丝刀。
“那是什么?”
“控制器响应比我的指令快了零点七拍。”
“会把工具甩到别人脑袋上的零点七拍,一般也叫故障。”
莫蕾偌把烧黑的外壳掀开。
里面塞着三种不同年代的线路板,焊点高低不一,几根导线甚至用医用止血夹固定。最中心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青晶碎片,亮度忽强忽弱。
萧凌没碰。
“你自己做的?”
“废料市场买骨架,动力肘是我改的,控制器是学校淘汰货。”
“学校把你拒了,还卖你东西?”
“他们没卖。”
莫蕾偌顿了一下。
“垃圾场不算学校。”
萧凌抬头看她。
莫蕾偌也看他。
谁都没有继续问。
拒收通知还压在桌角。
那一行字写得很干净:本专业高危机甲实训不适宜女性长期参与。
纸张右下方盖了三枚审批章,没有一枚说她考试没过,也没有一枚说她灵能不合格。
萧凌把纸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
关节扭矩。
青晶放电曲线。
人体重心变化。
还有一行用力过猛、几乎划破纸面的字:如果机器不肯听话,就拆到它肯听为止。
“谁教你的?”
“没人。”
“那更麻烦。”
莫蕾偌冷下脸。
“你也不收?”
“收。”
她反而愣了。
萧凌指向墙上的价目表。
“基础课,一个月六十艾尔达币。先交十。”
“我来学机甲。”
“我这里没有机甲课。”
“门口写着灵能训练。”
“写的是艾克弦。”
“我不会弹琴。”
“所以才要学。”
莫蕾偌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我拿过元型灵能基础测评第一。机械制图第一。机动结构课也是第一。学校只是不给我进实训舱。”
“那你应该很会把螺丝刀甩进墙。”
“你——”
萧凌把那条机械臂的动力线拔掉。
里面的青晶碎片立刻暗下去。
“你的控制器不是快。”
“是你每次下指令的时候,都多给了一截灵能。”
莫蕾偌皱眉。
“多给动力为什么会失控?”
“因为机器没有义务替你吞掉多出来的东西。”
萧凌把自己的旧艾克弦取下来。
四根弦。
琴体两道金属箍。
底部高负荷接口已经封死。
它看起来比莫蕾偌的机械臂还不体面。
“你先学一件事。”
“什么?”
“停。”
萧凌拨响最低的一根弦。
声音很轻。
狼白白耳朵动了一下,趴回垫子。
莫蕾偌却没有听出什么特别。
“再来。”
她说。
“你先坐。”
“为什么?”
“因为我耳朵还没好全。”
这句话让莫蕾偌第一次闭嘴。
萧凌从雪山回来以后,右耳偶尔还会失真。高音听成低音,近处的响动像从隔壁房间传来。医生说可能恢复,也可能不会。
所以他在桌上放了一只旧频率表。
耳朵不可靠的时候,就看指针。
“我教你一个音,你把元型灵能压到指针不动。”
“这和机甲有什么关系?”
“你的机械臂刚才就是因为你不会停。”
莫蕾偌看了那只表几秒,终于坐下。
第一天,她把指针撞到红区十七次。
第二次,青晶碎片直接烧出一道白纹。
第三次,萧凌让她把机械臂完全拆掉,只留下一个指节电机。
莫蕾偌脸色很难看。
“你让我学一个手指?”
“先让一个手指听话。”
“我做的是整条臂。”
“现在整条臂听谁的?”
莫蕾偌没答。
她拆。
一个下午,桌面铺满零件。
最贵的动力肘被放到一边。青晶碎片被取出。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弯指机构,接在最低功率的民用储能片上。
萧凌在纸上画四条线。
输入。
转化。
动作。
余量。
“最后这条是什么?”
“你最不喜欢的东西。”
“浪费?”
“代价。”
莫蕾偌盯着他。
萧凌把雪山里烧裂的琴体转给她看。
“力量过去以后,总得留下点什么。”
“如果我把损耗做到零呢?”
“那你先证明宇宙欠你一笔能量。”
她没有笑。
反而把“余量”两个字圈了起来。
那天关门时,她还没让机械指节稳定弯曲一次。
她却把十艾尔达币放在桌上。
全是零散硬币。
有两枚沾着机油。
萧凌数完,推回一半。
“材料你自带,先收五。”
“我不需要可怜。”
“我也不需要学生第一天就欠我钱。”
莫蕾偌把五枚硬币抓回去。
动作很快。
“记着。”
“记什么?”
“以后我有钱了,按原价补。”
萧凌看着她把机械臂骨架抱起来。
“你先把墙修了。”
墙上还插着那把螺丝刀。
第二天,莫蕾偌带来一小块铁皮。
没补墙。
她直接把铁皮钉在洞上,写了四个字:故障纪念。
第三天,她的机械指节第一次稳定弯下去。
七秒。
没有抖。
频率表指针停在绿色区。
莫蕾偌盯着那根金属手指,眼睛比青晶还亮。
第八秒,电机冒烟。
她立刻切断能源。
没有等萧凌喊。
这一次,没有螺丝刀飞出去。
萧凌低头在她的训练本上写:七秒,能自己停。
莫蕾偌看见“停”字,没反驳。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七秒变成十一秒。
十一秒变成十五秒。
她的元型灵能仍然不稳定,离成熟灵师差得很远。可她开始能分清“机器需要多少”和“自己想给多少”。
这差别很小。
又很重要。
莫蕾偌真正碰艾克弦,是在第六天。
她的手适合拿扳手,不适合按弦。
左手食指第一刻钟就磨出水泡,第二刻钟破了皮。她嫌护指影响触感,扔到一边,继续按。
萧凌把琴抽走。
“今天停。”
“又停?”
“血进弦槽,明天我还得拆琴。”
“我可以擦。”
“皮也能擦回去?”
莫蕾偌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在机械图上能把误差写到小数点后四位,对自己的身体却从来只写一个数:还能不能用。
萧凌把一小卷纱布丢给她。
“你想做机甲,先学会把人算进图里。”
“驾驶员不是参数吗?”
“是。”
“那有什么区别?”
萧凌把自己右腿裤脚往上提了一点。膝侧几条手术疤已经变浅,最下面那道在阴雨天还是会发红。
“参数坏了,纸上改一行。”
“人坏了,要很多年。”
莫蕾偌没有接话。
她给手指缠上纱布,第二天带来一个自己磨的小金属指套。不是为了让手不疼,而是把受力面扩大,让弦不再直接割伤破皮的位置。
萧凌试了一下。
“会影响触弦。”
“那就改到不影响。”
第三版指套薄了一半。
第五版只包住指腹两侧。
第七版,她终于能完整弹完四拍,频率表没有撞红。
有一次萧凌问她,要不要拿现在的训练记录回学校申诉。
莫蕾偌正在磨第七版指套,头也没抬。
“不去。”
“不是一直想进机甲专业?”
“以前想进去。”
“现在呢?”
她把薄得像鱼鳞的金属片迎着灯看。
“现在想让他们以后拿我的东西当教材。”
萧凌看了她一会儿。
“目标挺大。”
“你怕?”
“我怕你明天连学费都交不起。”
莫蕾偌把指套套回手上。
“那就先挣明天。”
她说得很平。
可那句话没有把大目标放下,只是把它折起来,先塞进了今天这间漏雨的小屋。
莫蕾偌把七只失败的指套排在桌上。
“这算不算机甲?”
“算半根手指的。”
“那我已经开始了。”
萧凌看着她。
这姑娘最麻烦的地方,并不是不肯承认失败。
她会把失败拆开。
拆成七个可以摆在桌上的东西。
然后继续。
工作室也多了一双手。
屋顶漏雨时,莫蕾偌用废导流槽把三个盆变成一个。
椅子松了,她拆机械臂剩下的垫片去固定。
门锁坏了,她一边骂房东一边换弹簧。
她从不说自己在帮忙。
只说:“这种破东西看着烦。”
萧凌也不拆穿。
狼白白最初不喜欢她。
尤其不喜欢机油味。
莫蕾偌第一次想摸它,袖口被咬出一个洞。
她第二次带来一块肉。
狼白白吃肉,不让摸。
第三次,还是一样。
莫蕾偌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它跟你一个脾气。”
“它比我贵。”
“看得出来,吃得比你像样。”
萧凌当天晚饭只有一碗面。
狼白白的营养液却不能省。
本命契约把这种偏心变得很具体。幼狼右翼一到阴雨天发酸,萧凌左肩就会提前疼。医生说成长中的翼骨需要稳定的原生生能调和液,一个月又多出一百二十艾尔达币。
账本上,工作室第一月收入只有五十七币。
租金三百六十。
药费二百一十。
狼白白一百二十。
债务利息另算。
萧凌在最下面写:负六百一十三。
莫蕾偌看完那个负数,第一次认真问:
“要是下个月还是这样呢?”
“继续发传单。”
“再下个月?”
“接维修。”
“还是不够?”
萧凌把账本合上。
“那就少吃一点,换更便宜的房,能卖的先卖。直到这些办法都没用。”
“然后关门?”
“然后再决定。”
莫蕾偌沉默片刻。
“我可以先不占这里。回废料场做实验,省一份材料。”
萧凌摇头。
“你交五块学费。”
“那也叫钱?”
“对欠一百三十九万的人,五块当然叫钱。”
莫蕾偌想骂他,最后却把第二天的五枚硬币提前放到桌上。
“那你最好别倒。”
“你也是。”
这间工作室第一次有了两个都不打算先走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漏。铁盆接住一滴,又一滴。没人说以后会不会成功,他们只是把第二天要用的椅子重新摆正,把湿掉的传单移到火炉边。火很小,纸却还是一点点慢慢干了。
莫蕾偌凑过来看。
“你开工作室是为了赔钱?”
“目前很成功。”
“你还笑得出来。”
“以前跳舞的时候,赔的是腿。”
她不说话了。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不是房东。
一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站在雨里,左手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了看墙上的“艾克弦工作室”,又看了看窗边那根稳定弯曲十五秒的机械指节。
“请问。”
男人把颤抖的手藏到身后。
“这里教人怎么让手听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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