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五十张纸少了一张
工作室第一次收满六把椅子时,债务催缴单正钉在门上。
红纸被雨打湿了一角。
上面写着本月最低还款数:三千二百艾尔达币。
屋里六个人一共交了四百八十。
萧凌把红纸撕下来,折成四份,垫到最晃的那把椅子腿下面。
莫蕾偌看见了。
“你就这么处理债主?”
“先处理椅子。”
“他们会再来。”
“椅子也会再晃。”
第一批学生没有一个是来学表演的。
灰工服男人叫巴洛,在北码头维修起重架。一次青晶泄露后,他左手会在紧张时持续震颤。医院说经脉没有断,只是灵能输出和肌肉反应总差半拍。
还有一个送货女孩,骑车摔伤后怕下坡,一到加速就把能量压进刹车,常把自己甩出去。
剩下四人是附近工坊的学徒。
他们听说这里不教“七日觉醒”,反而觉得可信。
萧凌给六个人上的第一课,只有一个要求。
把一杯水从桌子左边端到右边。
不用灵能。
巴洛的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送货女孩动作太快,杯底撞出声。
莫蕾偌坐在最后一排,脸上写满“浪费时间”。
萧凌把第二杯水放下。
“现在听四拍。”
艾克弦只剩四根弦,但低音足够清楚。
一。
呼吸。
二。
抬手。
三。
移动。
四。
放下。
没有人变强。
半个时辰后,巴洛第一次把杯子完整放到另一边,只洒出几滴。
他盯着自己的手,像看见一件失而复得的小东西。
萧凌没有让他继续练。
“今天到这里。”
“我还能。”
“你腕部已经开始发热。”
“可我刚刚——”
“刚刚成功,不代表下一次不用付钱。”
巴洛听懂了。
把手放回腿上。
莫蕾偌也听懂了。
她没有再催机械指节做到第十六秒。
课程开到第三周,巴洛的左手仍然会抖。
只是以前一紧张就持续半分钟,现在他能在四拍里把震颤压回去。
码头主管不相信。
巴洛把一枚小螺母放在掌心,从工具箱这一边拿到另一边。走了十二步,螺母没有掉。
第二天,他给工作室送来一只旧木箱。
里面没有钱。
是码头淘汰的铜线、轴承和两个还能用的低压保险栓。
纸条只写:学费不够,先拿这个。
莫蕾偌蹲在箱子边翻了半天。
“这个轴承能用。”
萧凌把纸条夹进账本。
“先记巴洛。”
“东西都送了还记?”
“以后工作室要是赚了,总得知道第一批零件是谁给的。”
莫蕾偌抬头。
“你怎么什么都记?”
“欠多了以后会有这个习惯。”
送货女孩也没有突然不怕下坡。
她第一次重新骑到旧桥坡顶,只滑了十米就下来,手心全是汗。第二次二十米。第四次才把整段坡走完。
她没有用灵能加速。
只是学会在害怕的时候,不把所有力量一起压进刹车。
萧凌站在桥下看她过来。
她停稳以后笑得很大声。
工作室没有多一项神奇技术。
只是多了两个能把日子往前挪一点的人。
课程结束后,六个人陆续离开。
门口钱盒里多了四百八十。
萧凌数了三遍。
不是因为多。
是怕少。
他拿出三百六十交房租。
六十买狼白白的营养液原料。
四十换两根备用弦。
剩二十。
莫蕾偌靠在门框上。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要吃?”
“二十够。”
“够你吃几天?”
“看吃什么。”
莫蕾偌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冷掉的烤饼,掰成两半,丢一半过去。
“我今天的材料费。”
“你交过学费。”
“这个是墙租。”
“墙什么时候归你了?”
“我补的。”
萧凌咬了一口。
饼很硬。
两个人都没再说。
晚上关门时,债务催缴的人来了。
不是雷戈里。
只是两个普通办事员。
一个撑伞,一个拿记录板。
他们甚至很客气。
“萧先生,本月最低数额还差三千二百。”
“我知道。”
“连续两期不足,会追加延期管理费。”
“多少?”
“按合同浮动。”
“浮动是多少?”
办事员翻了两页。
“本期四百六十到七百二十之间。”
“为什么是区间?”
“由债权管理方核定。”
“哪一家?”
办事员没有回答。
只把一张签收单递给他。
“我们只负责送达。”
萧凌签了字。
没有发脾气。
莫蕾偌一度提议把后面的课费都收现金,不进账。
“他们看不到,就追不到。”
萧凌正在把催缴单夹进账本。
“然后呢?”
“先活下来。”
“等以后要登记设备、买保险、招更多人,他们问这半年收入从哪来?”
莫蕾偌没回答。
萧凌把钱盒推到她面前。
“我已经因为急着活下去签过一份看不懂后果的合同。”
“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最后,他们还是把每一笔课费写进账。
多交了二十七币的小额经营费。
那二十七块让两个人都心疼。
却也让工作室第一次拥有了一本不需要藏起来的账。
他们离开以后,莫蕾偌把单子抢过去。
“这叫抢。”
“合同上写了。”
“写了就能抢?”
“我当年签的时候需要钱做手术。”
“所以你看都没看?”
“看了。”
“那你还签?”
萧凌抬起受伤的腿。
“有些合同不是用来选好坏的,是用来选今天死还是以后再死。”
莫蕾偌一下安静。
她把单子放回桌上。
那晚,她没有再碰机械臂。
反而拿尺子把工作室从门到墙全部量了一遍。
第二天,她带来一张手画的折叠课桌图。
“六把椅子太少。”
“没钱。”
“废木板不要钱。”
“钉子要。”
“我从垃圾场捡。”
“你对学校垃圾场很熟。”
莫蕾偌白了他一眼。
三天后,六个座位变成十个。
没有新增教室。
只是桌子不用时能折到墙上。
第一批学生里,巴洛带来两个码头同事。
送货女孩带来妹妹。
门前开始有人等。
收入仍然不够覆盖债务,却终于不再完全靠萧凌一个人沿街发纸。
他还是又去印了五十张。
这一次,传单上没有夸张词。
只多了一行小字:三界灵能基础训练与艾克弦教学。
莫蕾偌问为什么写“三界”。
“名字大一点,房间看起来没那么小。”
“你也会骗人。”
“这是愿望。”
下午,他们分头去发。
莫蕾偌去工坊区。
萧凌去旧剧院附近。
那里他已经很久没来。
门口的海报换了很多轮。
新主舞的脸比他当年更年轻。
售票窗旁边贴着一张旧节目单,雨晒后只剩浅色轮廓。
萧凌站了几秒。
没有进去。
他把传单递给路人。
十张。
二十张。
腿开始发疼以后,他坐到街角花坛边休息。
狼白白没有带来,正在工作室睡觉。
萧凌低头数剩下的纸。
二十一张。
一个穿灰布衣的女人从人群边走过。
她背着一只磨损很重的黑色药箱,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她经过传单架时停了一下。
没有看萧凌。
只抽走最上面那张。
萧凌以为她对课程有兴趣。
“基础试听不收费。”
女人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把纸对折。
又对折。
放进药箱夹层。
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凌看着她背影。
只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脸。
是那只箱子。
他好像在医院对面、雨里的街角,远远见过类似的黑影。
记忆太模糊。
萧凌没有追。
腿正疼。
而且世界上背药箱的人很多。
芋思琪走过两个街口才停下。
她靠在一面没有人的旧墙边,把刚才那张纸重新拿出来。
纸面很便宜。
墨有一点晕。
“艾克弦工作室”下面印着一只画得不太标准的白翅天狼。
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幼兽。
她看了很久。
药箱最里层,还有一张更旧的纸。
安塔利斯剧院的宣传单。
舞台上的少年站在光里。
现在那少年站在街角,靠教琴还债,走久了还会揉膝盖。
两张纸隔了很多年。
芋思琪把新传单放到旧传单旁边。
没有去试听。
也没有留下钱。
她知道任何靠近都可能把自己那点迟来的退缩变成对别人的第二次打扰。
所以只拿走一张纸。
这已经够多。
她背起药箱,往城外走。
当天晚上,萧凌回到工作室时,莫蕾偌正和一个人吵架。
不是学生。
是市场登记处的送件员。
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封套。
“我只是送通知。”
送件员一脸疲惫。
“你跟我吵也没用。”
莫蕾偌指着纸。
“经营范围为什么只有乐器教学?我们还有灵能训练和设备基础校准。”
“后两项需要另行备案。”
“我们已经交申请了。”
“被退了。”
“理由呢?”
送件员把最下面一页抽出来。
“负责人存在高额未结个人债务,设备类收入可能涉及债权追索。登记处要求补充资产隔离说明、责任保险,以及——”
他看了看萧凌。
“重新提交经营名称。”
萧凌接过通知。
“名称又怎么了?”
“‘艾克弦’三个字有人提出近似异议。”
“谁?”
送件员摇头。
“我不知道。”
莫蕾偌冷笑。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还有十个工作日。”
他撑开伞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雨水落进屋顶旧槽,一滴一滴敲在铁盆里。
萧凌把退件通知翻到最后。
页面底部,有一行很小的转介建议。
“涉及债务、商标及跨域经营,可申请三界裁决法律援助咨询。”
莫蕾偌看完。
“你认识裁决者?”
萧凌摇头。
铁盆又响了一声。
这次漏下来的水,正好滴在“十个工作日”那几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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