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账本先砍掉四万八
第二天上午,萧凌的工作室账户先被冻结了三分之一。
不是札虎杰的人上门,也不是黑衣人砸门。
是一封很干净的债权风险通知。
北极星旧风险资产清算三号在得知ML-C3被查封后,自动触发“关联债务资产保护条款”,要求所有同池债务人提高偿付准备金。工作室账上刚到账的课程费和两笔城务技术补贴,有三分之一被暂时划入保证金区。
莫蕾偌看到余额,第一句话是:“这也合法?”
艾莉把通知翻到最后一页。
“条款本身写进了旧合同。”
“那就是合法?”
“不一定。”
她拉开椅子坐下。
“写进去,不等于能执行。”
工作室今天没开课。
疫情后的学生只恢复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人要么还在观察,要么已经把钱用在药和食物上。窗外下着小雨,屋檐滴水落进铁桶,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一笔永远还不完的账。
艾莉把六年前的债务材料分成四摞。
本金。
正常利息。
担保费用。
风险与预留费用。
最后一摞最厚。
萧凌看了很久。
“我以为欠的都是钱。”
“欠的当然都是钱。”
“我是说,我以为一百三十九万都是借来的。”
艾莉没有回答。
她把最早一份债权生成表推过去。
最初真正形成的本金,比现在账面上的“历史本金”少四万八千六百。
差额来自两项。
“生体风险预留账户费”。
“外围设施意外担保费”。
两项费用都发生在萧凌从未签过字的日期。
而那两个日期,正好与北极星资本接手一批外围阵旧资产的时间重合。
莫蕾偌把纸拿过去。
“他们把别人的项目风险塞进他的债?”
“目前只能说,有费用被并入了他的本金。”
艾莉说。
“要砍掉,得证明收费对象不是他,或者证明没有真实服务。”
“人都没接受服务,还要证明?”
“所以债务最难的地方不是数字。”
艾莉抬起头。
“是数字总有人替它写过理由。”
她今天不能调内部封存账。
只能用公开裁判文书、旧合同备案、税务收费目录和城务工程账目一点点对。
他们花了四个小时,找到第一处真正能钉死的错误。
“外围设施意外担保费”的承保标的是ML-C3。
受益方是当年的项目承包账户。
被收费的人却是萧凌的遗产债务账户。
保险覆盖期开始时,萧凌甚至没有进入过米乐城。
第二处错误更直接。
“生体风险预留账户费”对应的预留账户从未以萧凌、养父或其遗产名义开立。那笔钱进入的是一个北极星统一风险池,后来又转到外围缓冲项目。
艾莉把两项证据钉在桌面。
“四万八千六百,可以申请从本金中剔除。”
萧凌没有立刻高兴。
“申请。”
“对。不是已经砍。”
“多久?”
“最快今天出临时重算,正式裁定要更久。”
莫蕾偌皱眉。
“不能直接把钱划回来?”
“如果我现在还有内部权限,也不能这么做。”
艾莉说。
“债务要在账上死一次,才是真的死。”
临时重算之前,还有一件更难看的事。
受理员要求萧凌确认:一旦申请“本金形成瑕疵审查”,清算方有权把过去六年的还款流水全部重新核算。若其中任何一笔过去被错误记为利息、担保或违约金,都会重新分配;如果出现相反错误,也可能让他短期内多欠。
“可能越查越多?”
萧凌问。
“可能。”
艾莉回答。
“那还查?”
“你自己决定。”
她没有替他签。
窗口玻璃后面的人也没有催。
萧凌低头看自己的名字。
六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串债务数字时,只觉得它大得不像钱。后来数字被拆成每个月、每周、每天,他才慢慢学会害怕更小的东西:房租日、催款信、学生退课、狼白白突然生病。
现在有人告诉他,重新打开这只盒子,里面也许还有蛇。
他签了。
“查。”
艾莉接过笔时没有夸他。
“签完就不能因为结果不好说没看懂。”
“你讲了四遍。”
“因为你前两遍都在看窗外。”
“腿疼。”
“那也算你听见了。”
这是他们今天最接近争吵的一次。
也是最像普通人的一次。
重算窗口需要一笔三百二十艾尔达币的公证预缴费。
工作室账户正在冻结。
萧凌把前几天城务补助剩下的钱拿出来,数完后少了二十。
莫蕾偌从口袋里放了二十在桌上。
“借你的。”
“记账。”
“当然记。”
她把一张废纸撕成两半,真的写下“二十”。
艾莉看着,没说话。
几年前,莫蕾偌可能会觉得二十太小,没必要记。
现在她会记。
这是好事。
也未必全是好事。
因为她开始越来越相信:没写进账里的东西,就等于从来不属于你。
中午,他们去公开债务仲裁窗口。
窗口外排了三十多人,有抱孩子的女人,有穿工服的老人,也有抱着一整箱票据的小商贩。每个人手里都是纸。很多纸边已经磨毛。
萧凌排到第十七位。
他的腿从第九位开始发抖。
艾莉叫他坐。
他不肯。
“坐下不会让号变慢。”
“我怕起来的时候更疼。”
艾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文件箱放到他脚边。
“那就靠着。”
轮到他们时,受理员只看了五分钟,就把材料退回来一次。
缺一份六年前的收费目录原件。
莫蕾偌差点拍桌。
艾莉按住文件夹。
“公开档案馆有电子认证件。”
“这里要纸质核验章。”
“给我二十分钟。”
她跑出去。
没有车。
为了省工作室被冻结后的现金,他们今天坐的是公共轨车。艾莉穿着不适合跑的鞋,回来时鞋跟断了一只,裤脚全是雨点。
她把盖章的纸放在窗口。
十九分钟。
受理员重新收件。
下午四点十三分,临时重算结果出来。
历史本金扣减四万八千六百艾尔达币。
不是延期。
不是免息。
不是补贴。
是本金真的少了。
电子账单上的数字从一百三十九万历史基准,第一次往下挪了一格。
萧凌盯了很久。
狼白白趴在他椅子旁边睡着了,尾巴压着他的鞋。
“六年。”
他说。
“什么?”
“六年了,第一次不是我把钱塞进去,是账自己承认它不该有这么多。”
艾莉把断掉的鞋跟放进包里。
“别浪漫化。”
“我没有。”
“你还有很多。”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萧凌没有立刻把重算通知带走。
他让窗口打印了两份。
一份给自己。
一份放进工作室公共账夹。
莫蕾偌问:“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以后工作室欠谁、谁欠工作室,都别只在脑子里记。”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怕我拿你的?”
“我怕所有人最后都说不清。”
这句话很轻。
莫蕾偌却把那张纸折得很整齐。
她没有再问。
临时重算同时带来另一条坏消息。
清算方提出异议。
他们要求重新审核萧凌全部遗产债务,并申请暂时维持那三分之一账户冻结,理由是“债务形成基础受到争议”。
赢下四万八千六,换来的是整份债务被重新翻开。
工作室下周的房租、学生退款、狼白白的营养液和莫蕾偌训练甲材料费,都要从剩下的三分之二里挤。
回去路上,萧凌买了三只最便宜的烤饼。
艾莉只吃半只。
莫蕾偌把自己的那只掰了一小块给狼白白。
“它不能吃这个。”
萧凌说。
“那你还不给它买肉。”
“明天买。”
“你明天先交房租。”
他们三个人站在轨车站棚下,雨从道路两边往排水沟里流。没有人像赢了四万八千六。
但那张重算通知被萧凌折了两次,放进了外套最里面。
晚上,艾莉继续查北极星三号公开资产。
她找到一份七年前的资产转让公告。
北极星资本曾经批量接手三类东西:失败的小企业债、医疗风险债、以及“历史外围灵能工程衍生负担”。
三类被打成一个包。
价格低得可笑。
买方在六个月后,把部分债权又卖给一个米乐城家族基金。
基金最终控制人没有公开。
只有一枚过去在仓储票据上见过的虎头章。
艾莉没有下结论。
她把这页单独标红。
“这是资金关系。”
“不是犯罪证据。”
萧凌替她说完。
“你学得很快。”
“学费一百三十九万。”
艾莉这次真笑了。
笑意还没落,莫蕾偌从角落叫他们。
她把ML-C3那袋缓相粉与BR-05患者公开波形做了一个简单叠图。
重合不是百分之百。
只有一部分。
但最重的十二名患者里,有九人的“缺拍”间隔与老化粉末造成的延迟窗口接近。
“还缺一件事。”
她说。
“什么?”
“这九个人,到底碰过什么共同的东西。”
艾莉把患者可公开的职业信息调出来。
九个人没有在同一矿场,也没有住同一街区。
可其中七个人,在发病前一个月都领过同一批廉价民用青晶稳压片。
采购供应商的地址。
正是刚刚那张运输单上的米乐城南区冷链地址。
那张纸上,货物名称写着:
活体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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