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药架先空了一层
城南临时诊疗点的药架,先空了一层。
不是最贵的药。
是最便宜的那一排。
召回通知贴出去不到六个小时,三种民用稳压片全部停发。替代药还没进城,原本一盒能撑十天的病人,被护士拆成两天一包,用牛皮纸卷好,名字写在外面。
有人拿到药,有人只拿到一张回诊号。
萧凌进门时,一个老太太正把自己的半包塞回窗口。
“给小孩子吧,我少吃一天。”
护士没接。
“不是这样分的。”
“那怎么分?”
护士停了一下。
她身后的柜子是空的。
萧凌没再往前。他把拐杖靠在门边,先把背上的艾克弦取下来。狼白白跟在后面,爪子踩过融雪水,在地上留下四个浅印。
诊疗点里没有人有心情听曲子。
但三号床的男孩已经连续两次出现节律错拍。
萧凌坐下,只弹了四个音。
不是治疗。
只是把病人的呼吸和监护器重新拉到一个能被医生看懂的节拍里。
第五个音还没落下,他左手指尖又麻了。
四秒。
还是四秒。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尔贝特从隔帘后走出来,把一张新的调配表压在桌上。
“召回做对了。”
“药不够了。”
“也对。”
萧凌抬头。
阿尔贝特眼下有一层发青的疲惫。
“两个都对,日子照样难过。”
临时诊疗点当天新增了一百一十七名需要替代药的病人。城务署能调到的旧配方,只有七十四人份。剩下四十三人不能停药,只能转用刺激更强的早期配方。
早期配方不致命。
只是会疼。
服药后二十分钟,像细针沿经脉一寸寸往里扎。恢复余量越低,疼得越久。
艾莉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说“先救谁”。
她先问库存。
“原生生能还有多少?”
“医用级二十八升。”
“BR节点最低维持量?”
“十九。”
“那九升不能全拿来做替代药。”
“为什么?”
“第四观察口还没隔离。BR现在是缓冲器,也是放大器。把它饿死,今晚可能不是四十三个人疼,是四百个人一起乱。”
护士把嘴抿住。
她不是不懂。
只是窗外已经有人在排队。
艾莉转身去了走廊尽头。
她的内部封存资产调阅权限还在暂停期,三十天处分没有因为案子变大而自动消失。她能看的,仍然只有公开采购、司法登记、城市维护和民用物流。
这让每一步都慢。
慢到病人会在她查出答案之前先疼起来。
她把十九张高纯青晶仓单、三条退货路线、第四观察口夜间维护记录重新铺开。
凌晨两点四十。
三点十二。
三点四十七。
四点零五。
三条运输车进入地下装卸区的时间不一样。
可所有异常样本,都在一个更短的窗口里出现过。
三点十八到三点四十五。
二十七分钟。
艾莉用红笔把这一段圈起来。
“不是六小时。”
莫蕾偌蹲在地上拆一只旧反馈盒,头也没抬。
“什么?”
“真正重合的不是中转区,是二十七分钟。”
她把第四观察口的旧维护日志拖过来。
七年前,这个观察口每天凌晨有一次自动校准。
持续二十七分钟。
后来设备名义上停用,校准任务却没有彻底删除,只被改成了“城市维护回执测试”。
莫蕾偌终于抬头。
“那东西现在还在跑?”
“不知道。”
“查电。”
“查了。用电很低,像待机。”
“待机也要吃东西。”
她把反馈盒翻过来,用螺丝刀敲了敲壳体。
“只要它还在发脉冲,就一定有能量来源。没有白来的节律。”
灵能守恒不会因为档案写着“注销”就失效。
设备要发出波形,就得消耗能量。
哪怕只是一点。
他们沿第四观察口附近十二个低压维护柜查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条已经封死的排水廊旁,找到一只没人愿意管的旧青晶补偿箱。
箱体上的铅封换过。
不是王室封。
不是叶会封。
也不是城务署现在使用的灰章。
是一枚很小的无字圆印。
里面的青晶不多。
十二枚指节大的低纯矿片,已经灰了大半。
莫蕾偌戴上绝缘手套,一片片称重。
“这东西至少用了七年。”
艾莉问:“还能供二十七分钟校准?”
“如果只推很弱的节律,能。”
“多弱?”
“弱到人站旁边感觉不到。”
莫蕾偌看向装稳压片的证物袋。
“但材料可能记得住。”
她没有立即拆设备。
先通知司法固定证据。
这一等,又是四十分钟。
诊疗点那边打来第三次电话时,四十三名缺药病人里已经有二十一人改用旧配方。
萧凌听得见电话里的哭声。
不是大哭。
是人忍疼时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
他把工作室当天的两节付费课取消了。
又退了七个学员的预约费。
账面少了一千三百二十艾尔达币。
艾莉看见退款记录时,只问了一句:“现金够撑几天?”
“暖气不开,四天。”
“开呢?”
“两天半。”
“开着。”
萧凌嗯了一声。
狼白白趴在暖气管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它最近吃得也少,萧凌把营养液里最贵的一支留着没开。
他不想让艾莉看见。
艾莉还是看见了。
她把那支营养液从柜子后面拿出来,拧开,倒进狼白白的碗。
“这是医疗支出。”
“它没病。”
“它饿。”
“账上没有‘饿’这一栏。”
“现在有了。”
她在纸上真的加了一行。
狼白白舔了两口,抬头看他们。
萧凌笑了一下。
很短。
下午四点,第四观察口终于完成司法固定。
莫蕾偌拆开旧补偿箱。
没有武器。
没有秘密晶石。
只有一套过时的微型稳相器,三根发黑的导线,和一块指甲大的回执芯片。
稳相器本身不产生灵能。
它只把输入的青晶能量压成固定节律,再沿旧线槽送出去。
莫蕾偌接上被动记录仪。
“别开原机。”
“我知道。”
“只读残留。”
“我比你知道。”
她嘴上不耐烦,手却慢得像在拆一只活物。
十七分钟后,记录仪上出现了第一条残留波形。
很弱。
每隔九十三秒重复一次。
阿尔贝特把诊疗点患者最早期的异常节律叠上去。
不是完全一样。
但每一次患者出现明显错拍之前,都有一段短得几乎被监护系统滤掉的前导抖动。
十一秒。
第四观察口的残留波形,也有十一秒前导。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开始下细雨。
雨打在废弃通风管上,声音很轻。
艾莉把两张图放大。
“这能证明什么?”
莫蕾偌说:“证明有人在这里发过一种能被材料记住的节律。”
“能证明它是最初病因吗?”
“不能。”
“能证明是谁发的吗?”
“不能。”
“能证明是影子议会吗?”
“也不能。”
艾莉点头。
“那就只写我们能证明的。”
她在证据摘要上写下第一句:
第四观察口曾在注销后持续获得低量青晶供能,并保留自动校准能力。
第二句:
其残留前导波形与部分问题稳压片及患者异常节律存在时间结构相似性。
第三句她停了很久。
最后没写。
因为那句是猜测。
猜测可以放在脑子里,不能放进证据里。
傍晚,城务署批准了一个临时方案。
不是彻底关闭第四观察口。
是把它与BR网络物理断开四十分钟,观察全城病例变化。
代价也写得很清楚。
断开期间,西南三个街区会失去一部分旧式灵能缓冲。重症病房必须提前增加人工监护,两个老旧供能站可能出现短时波动。
阿尔贝特看完,脸色不好。
“拿病人试?”
艾莉说:“不做,病人也在被试。”
“区别呢?”
“这次所有人知道。”
她把风险说明放在桌上。
“而且可以停。”
隔离开始前,萧凌又去了一次药房窗口。
那名老太太还在。
她最后还是领了自己的两天药,没有再往回塞。护士在纸袋上写了两个很大的字:饭后。
老太太看着萧凌的拐杖。
“你也吃药?”
“以前吃得多。”
“现在呢?”
“少一点。”
“那就是好了。”
萧凌没解释。
腿在阴雨天仍然疼,疼并不等于没好,好也不等于不疼。
老太太把纸袋收进衣服最里面。
她不知道第四观察口,不知道北极星,也不知道零号席。
她只知道后天还要再来排一次队。
这让艾莉后来在风险说明里加了一项很不起眼的内容:每一次召回和替换,都必须公开写明下一次领药时间。
不是技术。
只是别让人空等。
城务署最初嫌这一条啰嗦。
艾莉没有删。
“病人承担了我们的不确定性,至少要让他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张通知后来贴了四十七份。
打印费也进了工作室的临时支出。
三十六艾尔达币。
很小。
可账本上每一笔小钱都在提醒他们,所谓调查从来不是只付勇气。
晚上八点,人工监护组进场。
莫蕾偌把自己训练甲上刚换好的两只反馈线圈拆了下来。
萧凌看着她。
“你不是说那两只线圈撑到九步才烧?”
“对。”
“拆了就回不到九步。”
“先让病房的监护器撑过今晚。”
她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甲不会疼。”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会。”
那两只线圈装进了西南病区的临时节律采集器。
训练甲退回七步。
记录本上,莫蕾偌把“9”划掉,写成“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没有撕纸。
晚上九点十五,第四观察口与BR旧支路断开。
九点十六,没有变化。
九点二十,西南供能站第一次报警。
九点二十七,三名低恢复余量患者开始发冷。
九点三十一,护士给其中一人加上旧式保温毯。
九点三十八,全城新出现的异常错拍数,第一次下降。
不是归零。
只从过去同一时段平均每小时二十九例,降到十八例。
十一例。
不够成为奇迹。
足够成为证据。
九点四十五,第四观察口重新接回。
西南供能站恢复稳定。
而新的异常错拍,在十一分钟后重新抬头。
阿尔贝特盯着曲线。
“不是病因。”
“至少是入口之一。”艾莉说。
萧凌看着那条重新抬起的线。
他忽然发现一个更难解释的地方。
断开第四观察口后,第一批下降的病例,并不在第四观察口附近。
它们分散在城里七个互不相邻的街区。
唯一相同的是——
七个街区的旧维护账单,都由同一家已经注销的清算公司代付过。
艾莉把公司名从旧账里抄出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
北极星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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