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关掉一条线,城里就冷了一块
凌晨一点,西南三个街区同时降了两度。
不是天气。
是第四观察口第二次隔离后,老城区的灵能缓冲少了一截。
医院先知道。
保温毯的仓库在十九分钟内见底,两个做透析的老人被推到同一台备用热循环机旁边,一人盖上半张毯子。幼儿病区把门缝塞上旧毛巾,护士用热水袋挨个换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
萧凌抱着狼白白坐在走廊最里面,艾克弦横在膝上。他没有弹,只听着病区的声音。
第四观察口断开以后,新的异常错拍下降了。
与此同时,原本替城市吞掉一部分灵能波峰的老线路也少了一块。
这个结果没有谁能庆祝。
阿尔贝特把新表贴在墙上。
异常错拍:下降约三成。
西南区低温反应:增加二十七例。
旧供能站过载告警:六次。
重症患者额外人工监护:四十一人次。
“这就是代价。”他说。
艾莉看了很久。
“继续隔离,但改成分段。”
“十分钟开,二十分钟关?”
“先五分钟。”
“太慢。”
“慢一点死人少。”
莫蕾偌正在角落重新接线。
昨晚拆掉训练甲两只反馈线圈以后,她那套破旧训练甲又回到了七步。
七步也不是稳定的。
第五步左膝会抖,第六步胸口温度就开始往上爬,第七步必须主动停机。
她把原本留给自己的一块散热片也拆了。
萧凌看见。
“又拆?”
“采集器昨晚热漂。”
“你的甲呢?”
“不会跑。”
“你不是一直想让它跑起来?”
莫蕾偌手停了一下。
“我更想知道是谁让这座城替他跑了七年。”
她把散热片塞进箱子。
说得很平静。
可等萧凌转身,她拿笔在训练甲记录本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欠一次。
不是欠谁。
像是她在给这个世界记账。
早上六点,艾莉拿到了北极星清算公司的公开注销材料。
公司七年前注销。
没有员工。
没有固定办公地址。
最后三年的申报收入接近零。
可注销以后,仍有十一笔小额维护款从不同壳账户流出。
每笔都不大。
两百到八百艾尔达币。
小到任何一家正常审计机构都不会专门追。
这些钱没有直接进入第四观察口。
先经过城市维护服务商,再拆进“夜间线路检查”“地下排水照明”“旧式回执测试”等普通项目里。
像把一杯墨水滴进河里。
艾莉把十一笔款按时间排开。
十九张高纯青晶仓单的占位费,也放了上去。
两条线没有完全重合。
但每次第四观察口供能量上升前一到三天,仓单占位都会多一笔。
“他们不是拿这些青晶直接给观察口供能。”她说。
莫蕾偌点头。
“高纯青晶太贵,也太显眼。这里吃的是低纯矿片。”
“那十九张仓单为什么跟着动?”
“也许不是能源。”
萧凌问:“是什么?”
艾莉看向仓单上的交割地点。
“库存证明。”
十九张仓单让某个账户看起来始终拥有足够的能源资产。
有资产,就能维持信用。
有信用,就能让一串看似无关的小公司继续拿到维护合同、周转额度和应急采购权。
第四观察口吃的不是高纯青晶。
它吃的是高纯青晶带来的信用。
这个发现没有增加任何灵能。
却让一条资金链第一次有了骨头。
艾莉沿着信用担保继续查。
上午九点,她找到了七年前一份被公开档案系统错误归类的担保附件。
担保方不是札虎杰家族。
也不是叶会。
是一家叫“河汐物流”的小公司。
公司印章下面,还有一枚极浅的虎头压痕。
浅到像重复盖章留下的脏点。
她没有把它写成札虎杰证据。
只做了高清留档。
“虎头章可以仿。”
赛琳娜在通讯另一端说。
“河汐物流以前给米乐城黑市送过货,也给叶会送过演出设备。它不是谁的专属公司。”
“我知道。”
“你要什么?”
“七年前它的实际控制人。”
“公开档案查不到。”
“叶会内部呢?”
赛琳娜沉默两秒。
“我可以查,但那会越过你现在能用的公开路径。”
艾莉看着自己仍在生效的处分编号。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她关闭通讯。
莫蕾偌嗤了一声。
“有钥匙不用。”
“钥匙不是我的。”
“门都快烧了。”
“那也不能把别人的钥匙偷来。”
莫蕾偌没有再说。
她看不惯这种慢。
但她记住了。
那天下午,青晶期货又涨了一次。
幅度不大。
艾莉此前锁住的一半真实采购量因此少付了三百一十艾尔达币的浮动成本。
工作室却一分钱也没有多出来。
节省的只是未来本来可能要付的钱。
保证金仍然锁着。
暖气账单仍然在桌上。
莫蕾偌看着行情屏,问:“既然判断对了,为什么不多买?”
“因为我们只需要这么多。”
“再多一点就能赚钱。”
“也可能亏。”
“你不是会算?”
“会算不是会预知。”
艾莉关掉行情页。
“我们拿学生的课费、病区的采购钱去赌一次,赢了以后就会想赌第二次。那条路比训练甲跑到第十步快多了。”
莫蕾偌靠在椅背上。
“有钱才能控制资源。”
“对。”
“那你还不赚?”
“控制资源和被资源控制,是两件事。”
莫蕾偌没有笑。
她低头看自己缺了线圈的训练甲。
那句话没有改变她。
只是被她放进了心里另一个抽屉。
中午,第四观察口进行第三轮分段隔离。
五分钟断开。
十分钟接回。
再五分钟断开。
病区里的异常错拍变化没有上一晚那么剧烈,却出现了一个更稳定的现象。
每次断开后,大约十一到十四分钟,新发异常都会下降。
每次接回后,大约十一分钟,又会回升。
“十一秒前导,十一分钟传播延迟。”阿尔贝特说。
“别急着把两个十一当成同一个机制。”艾莉提醒。
“我只是记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命名。
名字太早,会把猜测写成事实。
莫蕾偌把观察口残留波形和旧维护回执的时间戳叠在一起。
屏幕上有一处很小的错位。
自动校准显示三点十八分开始。
回执却在三点十七分四十九秒先出现。
早了十一秒。
她把时间轴拉到最大。
“不是观察口先发。”
艾莉走过去。
“什么意思?”
“观察口收到一个前导信号,十一秒后才开始校准。”
“信号从哪里来?”
“这条旧线。”
她指向第四观察口背后的城市维护回执网。
那条线七年前应该拆掉。
现在还活着。
他们沿线路查到一个旧式中继柜。
柜门锈死。
司法人员切开以后,里面没有第二套稳相器。
只有一枚老式认证镜片。
薄薄一片,灰蓝色,像被磨花的玻璃。
莫蕾偌没有碰。
“这不是能源件。”
艾莉问:“做什么的?”
“复制认证回执。”
旧系统年代,为防止一个维护站损坏导致整条线路停摆,城市维护网允许授权站点制作“镜像回执”。
原始指令从上游下来。
镜片不理解内容。
只负责证明:这个指令看起来来自一个被允许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在实物里抓到这种东西。
不是魔法。
只是过时的基础设施。
而过时,恰好意味着没人天天看它。
艾莉让司法技术员读取镜片残留。
结果只有四组完整签名。
三组属于已注销维护站。
第四组没有单位名称。
只有一个旧式权限代码。
Z-0。
零。
萧凌看着那个数字。
“零号席?”
“可能。”
艾莉没有点头。
“也可能只是零级回执。”
她把纸翻过来。
“先找它在哪些地方出现过。”
下午两点,检索结果出来。
Z-0过去七年出现了四十三次。
其中二十六次对应第四观察口。
九次对应北极星清算旧资产。
五次对应王室外围阵废弃维护支路。
剩下三次,没有地点。
只有三个日期。
其中一个日期,正是萧凌养父去世前七十二小时。
萧凌的手停在纸边。
屋里很安静。
狼白白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把鼻子贴上他的手背。
凉。
他感觉到了。
四秒后,触觉又退回麻木。
艾莉没有说“这证明什么”。
她把那一行日期单独复印,装进透明证物袋。
“只是一条时间重合。”
萧凌点头。
“我知道。”
“你可以不查这一条。”
“为什么?”
“因为它会疼。”
萧凌看着那张纸。
“药架都空了。”
他说。
“不能因为这一张纸疼,就把它留下。”
傍晚,他们追到Z-0三条无地点记录中的第二条。
对应的是一笔北极星资产的“异地回执”。
执行人签名栏里,没有人名。
只有一串设备号。
艾莉把设备号输进公开资产库。
页面转了很久。
最后跳出一条已经失效的登记。
设备曾属于叶会。
七年前转出。
接收方空白。
但转出审批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戴文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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