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百二十秒以后
倒计时跳到一百一十九时,卡德拉斯先听见了墙里的水声。
不是漏水。
是旧库四周的冷却液同时被抽空。红色警示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藏在石壁里的爆破线却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用细针缝出一张网。
迦陀在通讯里骂了一句。
“东井也有药包。不是一组,至少六组。”
卡德拉斯没有回头。
红灵晶石悬在半开的封存架里,颜色比火暗。它周围没有热浪,只有一层很薄的红光,随着倒计时一下一下收缩。
一百一十七。
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数字边缘,只能靠左眼辨认。
“能拆吗?”
“能。”
迦陀停了一下。
“拆第一组要四十秒。拆错一组,其他五组提前起爆。”
“那就别拆。”
“你站在里面当然说得轻松。”
“下面还有多少人?”
通讯里传来翻纸和喘气声。
“旧库维护工十一人,运水的四人,伤员两人。阮芽也在下层。”
卡德拉斯终于转身。
“她怎么又在这儿?”
远处传来阮芽的声音。
“我来送滤芯。”
卡德拉斯闭了一下眼。
右眼里那团灰白没有散。
“把人带出去。”
阮芽问:“你呢?”
“搬东西。”
“什么东西?”
“很贵的东西。”
她显然还想问,迦陀把频道切断了。
一百零九。
卡德拉斯走到封存架前,把手贴在外层抑制环上。
黑灵晶石嵌在他腕甲内侧,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骨头。远在废星核中的蓝灵晶石已经回应过一次。两者之间形成的规则通路不是免费的,那颗废星核被榨掉的每一分残余,都能在监测表上找到去处。
而现在,红色构件就在眼前。
三件东西第一次接近一条完整的逻辑。
也第一次像一把真正的剑。
卡德拉斯没有让它们合。
他先切断了自己的主能源。
肩甲暗下去。
胸口的辅助灯灭了两盏。
他把剩余能源压进黑色剑柄构件,只留下维持生命和通讯的一小段。
腕甲发出焦糊味。
黑晶开始发热。
一百零二。
封存架上的红光忽然偏向他。
不是吸附。
更像认出了某种可以继续完成的结构。
卡德拉斯的左腿旧伤同时灼了起来。蓝色灼痕隔着裤料发亮,疼得像有人把半年前那场伤重新掀开。
他跪了一下。
右眼彻底黑了两秒。
再亮起来时,视野中央多了一块固定的暗斑。
“你做什么了?”迦陀在频道里吼。
“借路。”
“向谁借?”
“废星核。”
“那东西已经快空了。”
“所以只能借一次。”
九十七。
卡德拉斯把封存架下方的两根固定栓掰开。
没有掰动。
他又看了一眼爆破线。
这一次,他看明白了。
药包的位置不是为了炸碎红灵晶石。
六组爆点围着旧库承重环,恰好避开封存架最坚固的三根柱。真正的目的,是让整间地下库向西侧塌陷,把封存架连同红色构件一起推入下方的旧能源井。
而那口井的方向,正对着蓝灵晶石曾经回应的跨域通路。
“不是毁掉它。”
卡德拉斯说。
迦陀没听懂。
“什么?”
“他们要把它推到该去的位置。”
八十九。
付款附言从他脑子里闪过去。
推进聚合。
卡德拉斯用左手抓住固定栓。
黑晶内部的能量沿着手臂灌下去。
金属没有变软,也没有凭空消失。它只是被临时改变了受力方向——原本向内锁死的结构,开始把压力送向地面。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固定栓弹出。
代价随即回来。
他的腕甲先裂。
接着是皮肤。
一条焦黑伤口从掌根一直烧到小臂,血没有立刻流出来,被高温封在皮下。
他闻到自己的肉味。
七十八。
就在这时,封存架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一枚银灰色圆片从碎石里弹出来。
不是晶石。
是爆破队用来同步药包的旧式脉冲片。
卡德拉斯捡起来,圆片背面磨掉了工坊印记,只留下半个编号。
迦陀在频道里喘着气。
“我见过这种东西。矿区拆塌方用的,便宜,误差大。”
“误差多大?”
“六组一起,差半秒也正常。”
“这里不允许误差。”
卡德拉斯把圆片塞进口袋。
“所以他们不是普通爆破队。”
有人提前校准过所有药包。
而校准所需的时间,比澜阙城失守还早。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城之前,这个倒计时就已经等在地下。
这场爆炸并不是临时起意。
它在等一个人走进来。
也在等三件构件彼此靠近到足够远、又足够近的那一刻。
“人出去了没有?”
“十二个到东廊。”迦陀说,“还有五个。”
阮芽的声音重新挤进频道。
“有个伤员走不了。”
“抬。”
“担架被门压住了。”
卡德拉斯看着红灵晶石。
再看倒计时。
七十四。
如果现在搬走晶石,他有机会在爆破前离开。
如果回下层,封存架可能来不及转移。
红光在他面前安静地起伏。
它不会喊。
人会。
卡德拉斯松开封存架。
“给我下层坐标。”
迦陀沉默半秒。
“你疯了?”
“这不是新闻。”
他转身往楼梯跑。
右眼的暗斑让每一级台阶都缺了一角。他踩空一次,左膝重重磕在石棱上,蓝灼伤像一根烧红的钉子从腿骨里穿过去。
六十二。
下层门已经变形。
阮芽蹲在门缝边,旁边是一个胸口绑着木板的老维护工。
“他叫鲁泰。”她说得很快,“六十二岁,左肋塌了,不能拖。”
卡德拉斯一把抓住门框。
“你怎么知道六十二?”
“他自己说的。”
“好。”
他顿了顿。
“你叫什么?”
阮芽脸色一下变了。
“现在还问?”
“回答。”
“阮芽。”
“再说一次。”
“阮芽!”
名字像从一团雾里被拉回来。
卡德拉斯咬紧牙,把门框向上抬。
黑晶这一次没有回应。
能源不够了。
他只能用手。
迦陀从另一侧赶来,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掌塞进门缝,两个人一起把变形的铁门抬起半尺。
阮芽拖着鲁泰往外爬。
四十七。
门框落下时,迦陀肩上的旧伤重新裂开。
血顺着袖口滴了一路。
“满意了?”他问。
卡德拉斯喘着气。
“还没。”
三十九。
他们回到封存室。
红灵晶石仍在那里。
西墙已经开始掉灰。
卡德拉斯没有再尝试用规则搬动它。
他让迦陀推来一辆旧矿车,把抑制环连同底座一起撬上去。
三十二。
矿车太重。
三个人推不动。
阮芽回来,站到最后面。
“你不是让你走吗?”
“我推车。”
“你多大?”
“十七。”
“那更该走。”
“你眼睛都快瞎了。”
卡德拉斯没话了。
二十四。
四个人一起推。
轮子碾过碎石。
红灵晶石经过黑晶旁边时,整个旧库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很远的地方,废星核里最后一片仍有活性的蓝色矿层暗了下去。
能量没有增加。
只是被抽走。
蓝色剑鞘隔着星域抬起,黑色剑柄震动,红色剑身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同频。
矿车前方的空气被压成一条极窄的透明缝。
卡德拉斯看见缝的另一头不是出口。
是一片陌生的深空。
那里有一排静止的金色观测标记。
他只看了一眼。
通路就断了。
废星核的残余能量归零。
十三。
“跑。”
他们把矿车推过承重门。
九。
六。
阮芽被震倒。
卡德拉斯回去抓她。
三。
迦陀把两个人一起拽进侧廊。
一。
爆炸从地下升起来。
不是一声。
是六声。
澜阙城的地面向西沉了整整一层。
冲击波把侧廊里的灯全部吹灭。卡德拉斯的后背撞在墙上,右眼最后那一点模糊的光也消失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见有人咳嗽。
还有人哭。
过了很久,阮芽摸到他的脸。
“你看得见吗?”
卡德拉斯睁着右眼。
什么也没有。
“左边看得见。”
他说。
“够用。”
黑暗里先有人点了一盏手灯。
灯很弱。
照见迦陀半张全是灰的脸。
他摸了摸卡德拉斯右眼前的血,没有说“没事”。
“别碰。”
卡德拉斯问:“人呢?”
阮芽在旁边点数。
“我、你、迦陀、鲁泰……维护工少一个。”
他们回头。
侧廊后半段已经塌了。
一个叫宋歧的维护工没有出来。
鲁泰挣扎着要回去,被迦陀按住。
“你进去也只是多埋一个。”
“他有女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鲁泰哭得没有声音。
卡德拉斯靠墙坐了几秒。
右边世界已经消失,左边还在摇。
他还是站起来。
他们挖了十一分钟。
爆炸后的二次塌方一直在头顶响。
最后只找到宋歧的一只手套。
里面没有手。
阮芽把手套放进自己的滤芯袋。
“为什么拿这个?”
卡德拉斯问。
“总得给他女儿一个东西。”
卡德拉斯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叫什么。
他记得。
地面上,第一批影像已经被发了出去。
画面里没有鲁泰,没有十七个撤离者,也没有六组定向爆破药包。
只有一座下沉的城。
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男人。
以及他身后那辆装着红色晶石的矿车。
标题比爆炸传播得更快。
第二段影像紧跟着出现。
那是卡德拉斯用黑晶扭开固定栓的画面。
拍摄角度很低,只能看见金属向外弹开,看不见他腕甲裂开,也看不见封存架正在被爆破线推向旧能源井。
第三段影像更短。
红灵晶石经过他身边时,空气里出现透明裂缝。
发布者给它配了六个字:
【帝皇开启灭世门。】
没有人知道,所谓“灭世门”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也没有人知道它抽干了一颗废星核最后的残余。
谣言最省能源。
一句话就能跑过整座星域。
【失控者夺取第三灭世构件。】
而同一时刻,卡伦的观测大厅里,刚才那条只出现不足一秒的透明通路,被自动标成了最高级别。
它曾经穿过三件构件。
然后,碰到了神族的观测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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