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杯茶的路
门外的人说完“请喝茶”,三秒没人动。
第四秒,隔壁药房的卷帘门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开门。
是有人在里面把铁锁又扣了一道。
这条街上的人已经学会分辨哪种安静意味着麻烦。六辆车同时熄灯,屋顶有人带着灵兽抑制剂,前后巷都被堵住,谁都知道今晚最好别出来看。
萧凌听见一个孩子在楼上问母亲为什么停电。
母亲说,睡觉。
声音很轻。
这比枪响更让他难受。
艾莉看了他一眼。
“别在这里打。”
“嗯。”
莫蕾偌却盯着热感屏。
“问题是,人家未必给我们换地方。”
门外又敲了三下。
“札虎杰先生说,只喝茶。”
艾莉问:“带十四个人喝?”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
“城里最近不太安全。”
“你们就是不安全的一部分。”
“艾律师说得对。”
声音竟然很客气。
“所以请四位配合,省得更多人受伤。”
萧凌站到门边。
“老人不去。”
岑午立刻摇头。
“我去。”
“你走得慢。”
“钥匙是我带来的。”
“所以更不能去。”
岑午看着他。
“年轻人,我活到这个年纪,最烦别人替我决定我该怕什么。”
萧凌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绕回来。
他退开半步。
“那你自己选。”
岑午把清洁工外套扣好。
“我去。”
艾莉从衣袋里摸出旧钥匙。
“钥匙我拿。”
莫蕾偌忽然说:“不行。”
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把热感屏转过来。
屋顶两个热源已经分开,一个靠前门,一个靠后院。与此同时,街口又多出三个很小的冷点,温度低得不像人体。
“抑制剂雾化罐。”她说,“他们准备得比请茶多。”
“札虎杰的人?”
“不确定。”
莫蕾偌把屏幕放大。
“但外面至少有两套通讯节律。前门的人每十五秒回报码一次,屋顶的人是十三秒。不是同一组训练。”
艾莉说:“六辆车不全属于札虎杰。”
“我也是这么想。”
萧凌问:“能分出来吗?”
莫蕾偌手指在屏上滑过,停在最外侧那辆车。
“这辆发动机热型像米乐城常用的旧防弹车。前两辆也像。后三辆太新,底盘冷却是王城军规。”
岑午低声说:“内务。”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这么认为。”
艾莉说完,把钥匙重新塞回衣袋。
“出去。”
莫蕾偌抬头。
“你疯了?”
“继续待在这里,他们就有理由进来。邻居会被卷进去。”
“出去就不会?”
“至少我们能选方向。”
她走到门边,提高声音。
“可以喝茶。条件是车只留一辆,其他人退到街口。我们自己走出去。谁在这栋楼里用武器,明早米乐城会收到六份不同位置的录像。”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你们哪来的六份?”
艾莉也笑。
“你猜。”
其实只有两份。
一份在洗衣厂老板手里,一份存在一个收费很便宜、服务器经常掉线的民间云盘。
她赌对方不敢赌。
外面安静了十几秒。
最靠前的三辆车先亮灯。
发动。
倒车。
莫蕾偌盯着屏幕。
“只退了三辆。”
“说明那三辆是札虎杰的。”
“也说明剩下的不是。”
前门的人终于不再装礼貌。
脚步散开。
屋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
萧凌说:“白白,别追。”
白白耳朵向后压。
下一秒,屋顶的玻璃碎了。
一只灰白色圆罐砸进工作室。
莫蕾偌抬手把工具箱踢过去。
圆罐在半空被撞偏,落进洗手池。
“屏住呼吸!”
她扑过去拧开水龙头。
白雾已经冒出来。
水冲在罐体上没有熄灭药剂,只让雾贴着水汽往低处沉。白白刚吸进一点,萧凌左胸立刻像被压住,契约反馈让他眼前发黑。
四象灵甲启动。
只有半负荷。
右腿外侧的承力片亮起,左肩却没有完全展开。
他撞开后窗,把白白先推出去。
“岑午!”
老人已经自己翻上窗台。
动作慢,却没停。
艾莉最后出去,手里还抓着自己的包。
莫蕾偌没动。
“走!”
萧凌回头时,看见她正把工作台最下面一块主控板整个拔下来。
“那是店里的总线!”
“我知道。”
“拔了监控和门禁都没了。”
“也包括学员资料、账务镜像和设备远控。”
她咬住螺丝刀,左手因为烫伤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扯线。
“他们进来以后,不能拿到名单。”
最后一根线被拽断。
主控板冒出火花。
莫蕾偌把它砸进水池。
三年的维修记录。
七个月的课程安排。
疫情时期一百多个求助人的内部联系方式。
还有她自己做的暗械战甲测试参数。
一起黑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
“现在真穷了。”
这是她付的代价。
后巷的人已经靠近。
艾莉从墙外喊:“左边!”
萧凌用土之甲撞开一段废弃木栅栏。
没有攻击人。
只是开路。
四象灵甲的承力立刻往右踝压,旧伤像有人在骨头里拧了一下。他落地时跪了一瞬,白白想回头,被他推着往前。
五个人穿过药房后院。
药房老板把后门开了一条缝。
“走冷库通道。”
“药呢?”
艾莉问。
“另一头有备用电。”
老板没多解释。
他们沿着低温走廊穿过两栋楼,从垃圾压缩口出去。
街上已经有人争吵。
札虎杰那三辆车退到路口后,并没有离开。
雷戈里站在最前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不是我们的人。”
萧凌喘着气。
“我知道。”
雷戈里把手从腰侧移开。
“札先生说茶还热。”
艾莉看向后面。
那些带抑制剂的人没有追出公共街面。
他们不想被看见。
“去。”
她说。
莫蕾偌皱眉。
“真去?”
“现在至少知道哪辆车是谁的。”
他们上了札虎杰的车。
岑午坐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
那扇他刚修过一次的旧门已经被踢开。
里面的水还在流。
一盏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车没有去粥铺。
它开进米乐城老港区一间停业茶馆。
札虎杰一个人坐在二楼。
尼古摩根在楼下算账。
老人还是那把算盘。
像城里所有枪声都跟他没有关系。
札虎杰先看莫蕾偌。
“听说你烧了自己的主控板。”
“你的耳朵挺快。”
“米乐城没有秘密,只有价格不同的消息。”
“那你买没买到谁扔的抑制剂?”
“还没。”
他看向艾莉的衣袋。
“钥匙。”
“先林朔。”
“活着。”
“人呢?”
“我手里。”
岑午的脸变了。
札虎杰抬手。
“别急。他不是我绑的。林朔自己找到我一家外围车行,让人把他藏起来。他知道王宫里有人在找他,也知道正常避难点都不安全。”
“为什么找你?”
“因为在王城人的故事里,我是坏人。”
札虎杰给自己倒茶。
“有时候坏人的地方反而最少讲规矩,适合躲。”
艾莉没有坐。
“我要见他。”
“可以。”
“现在。”
“喝完茶。”
“你到底要钥匙做什么?”
札虎杰没有再绕。
“那扇门,我也听说过。”
“你不是说蓝灵晶石只是合法安保生意?”
“那是封库外面。”
“门后呢?”
“没人给我合同。”
他把一张旧纸推到桌上。
是一份二十七年前的维修结算。
项目只有一行:地下旧隔离门机械锁更换。
签字人不是王室内务。
是一个早已死亡的医疗委员会成员。
账户编号正是R-17。
艾莉的手停在纸边。
三秒访问。
十一年重复登录。
血统档案。
封库权限。
医疗名单。
现在,R-17又回到了那扇隐藏门。
“你想进去。”她说。
“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然后定价?”
“当然。”
札虎杰坦然得让人讨厌。
“未知的东西最贵。”
岑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把钥匙送出来?”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今晚就派车?”
札虎杰看向窗外。
“因为有人比你先知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六辆车里,三辆是我的。”他说,“另外三辆,从你们工作室断电前十七分钟就停在两个街口外。我的人到时,它们只是跟进。”
莫蕾偌问:“谁通知你的?”
“一个我不喜欢但会付钱的人。”
“鹰斯尔?”
札虎杰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身已经很接近回答。
他继续说:“第七把椅子最近也在找R-17。可今晚那三辆车不是他的。他的人不会带神族制式抑制剂,他们更喜欢把灵兽直接杀掉。”
白白在楼下忽然打了个喷嚏。
萧凌左胸跟着一疼。
“所以第三方是王宫里的人。”艾莉说。
“或者神族在人界的手。”
“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够少,所以还活着。”
札虎杰伸手。
“钥匙我可以不拿走。但我要看一次齿纹。”
艾莉说:“不行。”
“那林朔你们自己找。”
“你拿林朔换一张图?”
“换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札虎杰看向萧凌。
“如果那扇门后面关的是人,你们救。如果关的是东西,你们查。如果关的是能推翻王室的证据——”
他停了一下。
“你们会怎么办?”
萧凌说:“先看它害不害人。”
札虎杰笑了。
“果然。”
“果然什么?”
“你总喜欢把最大的事,缩到一个人身上。”
“一个人也是事。”
札虎杰没有反驳。
他让尼古摩根送来一块软蜡。
艾莉最后允许钥匙在蜡上轻压一次,但不许拍照,不许测深,不许复制。莫蕾偌亲手盯着,札虎杰的人没有碰。
换来的,是林朔的位置。
以及一条新线索。
维修结算单背面有一个很淡的灰环标记。
环中央是一枚竖着的钥匙。
莫蕾偌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我见过。”
“哪里?”
“蓝灵晶石两年后护送路线的外包图。”
她回忆了几秒。
“不是主标。印在替换车辆的维护栏里。”
艾莉问:“哪一辆?”
“真路线不会提前写。但替换车编号会。”
“编号?”
莫蕾偌看着她。
“R-17。”
茶馆外开始下雨。
很细。
札虎杰没有再留他们。
离开前,他对萧凌说:“你今晚欠我一次。”
“我没答应。”
“债从来不需要债务人喜欢。”
萧凌停住。
这句话他太熟了。
札虎杰也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
林朔被藏在港区一艘报废渡船里。
他们找到他时,他左手两根手指断了,额角缝了七针,却还抱着一个塑料文件袋睡觉。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疼。
“钥匙还在吗?”
艾莉说:“在。”
林朔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替换车辆清单。
最下面一行,印着灰环与钥匙。
R-17。
替换车辆所属部门一栏,本该写王室后勤。
那里却只有两个字。
内医。
王室内部医疗体系。
林朔说:“我查到这里以后,才知道那扇门后面为什么有脚步。”
“为什么?”
他嘴唇发白。
“因为二十七年前,送进去的不是设备。”
“是什么?”
林朔看着他们。
“是一批没有死亡记录的皇室成员。”
窗外,雨落在报废渡船的铁顶上。
声音像有人在一扇很远的门后,用指节轻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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