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死人的车
第二天早晨,R-17的替换车已经从王室后勤系统里消失了。
不是标记取消。
是整条记录不存在。
艾莉把昨夜的纸质清单摊在渡船的旧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台离线终端。屏幕里,原本对应的编号位置只剩连续跳号:R-16,R-18。
像有人从一本账里整齐撕走一页。
林朔用没断的手指敲桌。
“这就是为什么我打印。”
莫蕾偌说:“纸开始显得比我们聪明。”
“纸不会被远程改。”
“会烧。”
“所以要多份。”
艾莉把清单拍成照片,又停住。
“不能联网。”
昨夜跟踪工作室的人仍没找到。
如果对方来自王宫内部医疗体系,普通云盘反而是送货上门。
最后他们用了最笨的方法。
抄。
五个人各抄一份。
岑午字最慢。
萧凌左肩疼,写久了手指发僵。
白白趴在窗边,看他们像五个参加考试又不敢作弊的人。
莫蕾偌抄到第三列就烦了。
“我发誓,等这事过去,我要做一种谁也删不了的存储。”
艾莉头也不抬。
“你先做一种不会把我们房租烧掉的。”
莫蕾偌没回嘴。
主控板烧掉以后,工作室几乎瘫了一半。
她昨晚检查过一次损失,没有说总价。
萧凌只看到她把一张采购单揉成团,又重新展开,拿铅笔把三个零件划掉。
这件事被卡伦记录成了“资源约束后的自我削减”。
过去他的模型很喜欢这种词。
今天看上去有点刺眼。
林朔把替换车的维护路径画在纸上。
R-17不是常规押运车。
它是一台旧式医疗转运车,车体有双层隔绝舱,设计初衷是运送无法承受普通灵能场的王室病患。
“谁能调用?”艾莉问。
“现在没人。”
“什么意思?”
“原持有人十一年前死了。账户理论上应该注销。”
“理论上。”
“但R-17每年登录一次。”
“车呢?”
林朔摇头。
“我以为早报废了。”
岑午却忽然说:“没有。”
众人看向他。
老人想了很久。
“我在地下见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
“你不是早就不在封库维修组?”
“那天不是去修门,是修一台升降机。车从负四层下来,没有牌照,车窗全封。经过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人数数。”
“数什么?”
“一,二,三,四。”
岑午停了一下。
“数到九,又从一开始。”
林朔脸色变了。
“记忆校验。”
艾莉问:“什么校验?”
“皇室克隆体系的一种早期检查。”
林朔看着桌上的纸。
“奥斯特瓦尔德王室不是普通血统继承。核心成员会做灵能记忆传输,身体死亡不一定代表王权记忆终止。为了防止传输错位,受试者醒来后会重复固定数字序列、童年物件、家族密钥。”
萧凌说:“所以门后关着的是备用身体?”
“不一定。”
林朔立刻纠正。
“可能是失败样本,也可能是接受传输的人。二十七年前的记录太少。”
艾莉问:“为什么藏?”
“因为王室对外说,克隆只是传说。”
这条新信息落下来,谁都没有立即评价。
一个王朝用“死即是生”逃避监控。
听起来像传奇。
当它变成一辆没有牌照的医疗车、一个死人账户和门后不断重复的一二三四,就不再传奇。
只是很冷。
莫蕾偌把线路图放大。
“替换车两年后会参与蓝晶护送。”
“不是直接运蓝晶。”林朔说,“它是医疗应急替换。如果护送途中有人出现灵能休克,R-17可以无审查接近主车。”
“也就是说,”艾莉说,“它是合法靠近真路线的漏洞。”
“对。”
“而有人十一年一直在保养这个漏洞。”
萧凌问:“能找到车吗?”
莫蕾偌看着林朔。
“如果它还用旧能源核心,热损耗模式不会变。”
“你主控没了。”艾莉提醒。
“主控没了,不代表我脑子也烧了。”
她语气很冲。
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过去她被质疑能力时总会立刻反击。
这次她只是吸了一口气。
“抱歉。”
艾莉看她。
“没事。”
“我去借设备。”
“向谁?”
莫蕾偌没有回答得太快。
“赛琳娜。”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眼神有很短的变化。
不是少女式的柔软。
更像一个一直想被认可的人,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需要那个最想证明给她看的人帮忙。
赛琳娜回得很快。
没有问为什么。
只发来一句:两小时,旧训练馆后门。
两小时后,设备到了。
还有唐·落笔。
他抱着一只很旧的摄影包,从货车后面跳下来时差点踩进水坑。
“我本来不想来。”
莫蕾偌问:“那你来干吗?”
“因为有人半夜烧了你们工作室主控,还顺便删王宫记录。”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写字的人有关系。”
唐·落笔把摄影包打开。
里面不是相机。
是十几卷微缩胶片。
“电子证据会消失,纸会烧。胶片藏得好,可以活得比人久。”
艾莉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参与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可能不能再进王城媒体圈。”
“我上个月就被停证了。”
“为什么?”
“报道圣殿地下。”
他说得很轻。
“代价已经付了,不多用几次有点亏。”
莫蕾偌笑了。
这是他们这两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赛琳娜借来的扫描器很快找到R-17的旧能源指纹。
不在王宫。
在南郊一家已经停业的皇家康复院。
四个人没一起去。
艾莉坚持分组。
她和林朔去找监察系统里仍可信的一个老裁决员,尝试做第三方封存;萧凌、莫蕾偌、唐·落笔去康复院,岑午留下照看林朔的妻子。
“别英雄主义。”艾莉临走前对萧凌说。
“知道。”
“真知道?”
“如果看见十个人被关着,我先回来叫你。”
“这句听着就不可信。”
萧凌想了想。
“那我先拍照。”
唐·落笔举起胶片盒。
“我终于有用了。”
康复院的围墙很低。
里面杂草却长到膝盖。
R-17停在地下车库最深处,车身上落满灰,能源核心却是温的。
有人昨天用过。
车里没有人。
只有九条旧固定带。
每一条都标着不同颜色。
唐·落笔拍下。
莫蕾偌打开维护面板,没有碰主数据,只看物理磨损。
“最近三个月至少跑过六次。”
“去哪?”
“车自己不记。”
“那查轮胎。”
萧凌蹲下。
右后轮缝里夹着一点灰白粉末。
跟王宫封库地面的防潮粉一样。
另外还有一小片深褐色泥。
莫蕾偌捏了一点。
“北边。”
“为什么?”
“王城北部旧矿区的土有铁。”
萧凌看她。
“你连土都认识?”
“做机甲的人不认识地面,机甲落哪?”
她说完,忽然停住。
车底有一道新的刮痕。
刮痕旁刻着一个很小的灰环。
中间竖着钥匙。
这不是厂商标。
是人为记号。
跟旧维修单完全一样。
唐·落笔正要拍,车库灯突然全亮。
不是坏事发生前的闪烁。
是整齐、稳定的亮。
广播里传来女声。
“请勿移动皇家医疗资产。”
声音温和。
“请原地等待授权人员。”
莫蕾偌脸色一变。
“我们没接电。”
车门自动锁死。
萧凌往出口跑。
卷帘门已经落下。
四象灵甲刚要启动,莫蕾偌抓住他。
“别撞。”
“为什么?”
“这里有老式医疗氧仓。”
她指向墙后的管线。
“撞门可能点燃。”
他们第一次被自己的“不能伤到别人”卡在笼子里。
广播重复第二遍。
唐·落笔却走到车库中央,抬头看摄像头。
“拍着吗?”
“当然拍着。”
“那好。”
他把自己的记者证——那张已经被停用的证件——举起来。
“我是唐·落笔。现在位于皇家南郊康复院地下车库。这里存在一辆已从后勤系统删除、却仍在运行的R-17王室医疗转运车。我们没有破坏设备。”
莫蕾偌看他。
“你干什么?”
“给他们一个不敢让我们消失的理由。”
“直播?”
“没有网。”
唐·落笔笑了一下。
“可他们不知道。”
广播停了。
十秒后,卷帘门升起半米。
不是放行。
是一只手从外面滚进来一个黑色终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R-17真正服务谁,今晚去旧北矿四号井。
独自。
下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灰环。
环中没有钥匙。
是一只眼睛。
莫蕾偌盯着那个符号。
“不是同一个人。”
萧凌问:“为什么?”
“钥匙代表权限。”
她指向眼睛。
“这个代表观察。”
唐·落笔把胶片收好。
他的旧终端在这时震了一下。
不是来信。
是媒体行业账户的永久停用通知。
刚才他对着摄像头报出自己的名字,王城媒体管理系统已经把“临时停证”改成“无限期禁入”。过去十几年积下来的采访权限、资料库订阅、官方记者通道同时失效。
他看了几秒,把终端塞回包里。
“好了。”
莫蕾偌问:“什么好了?”
“现在真失业了。”
他说得像在讲别人。
可手指把包带攥得很紧。
这是他留下影像的代价。
唐·落笔把胶片收好。
“那今晚谁去?”
三个人同时看向彼此。
萧凌先说:“不独自。”
广播忽然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预录女声。
是一个真实男人。
“那就别来。”
声音很年轻。
“林朔活不过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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