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折断的舞鞋
萧凌被抬出剧院时,右腿已经不能落地。
担架从侧门冲出来,何兮莉娅跟在后面,脸上全是泪。剧院经理不断向围观者解释“只是意外”,两个工作人员却在地上捡起那双舞鞋,悄悄装进证物袋。
芋思站在街对面。
她一眼看见鞋底。
不对。
舞鞋前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滑粉痕迹。这种粉末遇汗后会让皮底在木台上瞬间失去摩擦力,黑市常用来制造“自然摔伤”。
她也看见了雷戈里。
他没有靠近担架。
只站在人群最后,黑衣领口压得很低。
两个人视线碰到一起。
雷戈里先移开。
芋思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后颈监督印立刻发热。
札虎杰的人正在看她的位置。
她停住。
担架上的萧凌咬着牙,没有喊。右膝已经明显变形,裤腿被血浸湿一大片。剧院门口的掌声、鲜花和海报还没撤,墙上那张巨幅演出照里的年轻人正腾在半空,现实里的他却连腿都伸不直。
养父从街角跑来。
手里仍然拿着那把旧伞。
他扑到担架边,鞋都跑掉一只。
“别碰他膝盖!”
医护人员喝止。
养父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是他爸。”
“跟车。”
“他以后还能跳吗?”
没人回答。
车门关上。
灵能救护车离开。
芋思站在雨里,直到雷戈里从另一条巷子经过。
她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走到废弃仓库后面。
雷戈里先开口。
“别问。”
“是你。”
“别问。”
“为什么?”
“任务。”
“谁的?”
雷戈里猛地转身。
“红鬼。”
这是警告。
芋思盯着他。
“你打断一个舞者的腿。”
“我知道。”
“他会一辈子——”
“我知道!”
雷戈里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仓库上方一群鸟被惊飞。
他压低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鞋粉不是我放的。菲塞尔也掺了手脚,我下了最后那一下。有人要他退出舞台、背上债,后面还有局。”
“后面什么局?”
“不知道。”
“你执行连理由都不知道?”
雷戈里笑了一下。
很难看。
“你杀人时每次都知道?”
这句话把她堵住。
两个人都沉默。
雷戈里卷起手套。
虎口有一道新裂口。
“最后那一下是我打的。”
“为什么还说鞋粉?”
“因为我不想把全部罪推给别人。”
芋思看着他。
“他会恨你。”
“应该。”
“你后悔吗?”
雷戈里把手套戴回去。
“后悔不值钱。”
他说。
“你不是最清楚?”
芋思没有反驳。
后颈监督印又热起来。
有人在催她移动。
雷戈里低声道:“别去医院。”
“为什么?”
“札老板猜得到你会去。”
“我本来就在监视他养父。”
“那也别去。”
“他需要医者。”
“医院有医者。”
“有些伤他们治不起。”
雷戈里看了她很久。
“你救不了所有人。”
“至少能减轻一点。”
“每次都是这句话。”
芋思转身。
雷戈里在背后叫她。
“红鬼。”
她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你欠他的。”
芋思停了一息。
“欠债从来不会只算今天。”
她走了。
医院正门有札虎杰的人。
她绕到后巷,从药材运输口进去。
芋思没有接近萧凌病房。
她先去看公开伤情记录。
右膝粉碎性骨折。
多条韧带断裂。
费型灵脉受冲击后闭塞。
最糟的不是骨头。
是舞者依赖的精细控制已经被毁坏。
就算骨骼能够复位,灵脉和肌肉记忆也很难恢复到职业舞台需要的程度。
没有一种药可以免费把过去还回来。
灵能也不能。
修复需要能量、时间和身体承受。
损伤越重,代价越大。
芋思在医院药房外坐了十分钟。
最后只买了三样东西:抑制经脉炎症的苦霜草、促进骨膜愈合的原生生能贴,以及一包能缓解长期神经疼痛的灰麻根。
她把药交给一个护士。
“给三楼十九床。”
护士看她。
“谁送的?”
“病友。”
“名字。”
芋思停了一下。
“没有。”
“医院不能收匿名药。”
芋思拿出自己的疗愈师登记牌。
那不是正式高阶资质,只是底层医者能取得的区域行医牌。
“我担保药没问题。”
护士核验后收下。
“总得写个人吧。”
芋思看向走廊尽头。
养父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写芋医生。”
“哪个芋?”
“芋头的芋。”
护士笑了。
“少见。”
“嗯。”
她转身离开。
没有看萧凌。
走到医院外,右肩开始疼。
她今天本来该用一枚原生生能贴维护自己的旧伤。
现在没了。
这不是牺牲。
只是选择。
她已经习惯了。
三天后,监视报告里多了一项。
目标养父大量借款。
七天后,又多一项。
目标萧凌接受第二次手术。
半个月后。
剧院终止舞者合约。
一个月后。
何兮莉娅减少探望次数。
两个月后。
账单上的数字开始变成她熟悉的东西。
债。
一笔又一笔。
札虎杰的产业最擅长把一次伤变成一条链。
医疗借款。
生活借款。
违约利息。
灵能康复费用。
剧院赔偿争议。
芋思把这些数字抄进任务报告,每写一行,都想起母亲家墙上的红字。
她终于明白札虎杰为什么只打断一条腿。
一条腿足够了。
杀人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债务能得到一个活着、挣扎、不断付钱的人。
养父开始频繁出入旧书店。
那个曾经给他笔记本的旧友又出现了。
芋思没有跟。
她知道后颈监督印会把路线记录下来。
于是她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
她去找尼古摩根。
“我想换任务。”
尼古摩根在核账。
“没有选择。”
“监视别人可以。”
“为什么?”
“这个目标我看太久了。”
“所以?”
“容易犯错。”
尼古摩根放下笔。
“已经犯了?”
芋思没有回答。
“你漏了多少?”
还是没有回答。
尼古摩根摘下眼镜,擦了擦。
“札老板不是不知道。”
芋思抬头。
“他知道?”
“他知道你心软。他留着你,不是因为你完美。”
“为什么?”
“因为心软的人也有用途。”
尼古摩根重新戴上眼镜。
“比如让你去做一件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芋思背后发冷。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刚才——”
“我只是在提醒你。”
尼古摩根把一份文件推到旁边。
“任务不能换。”
芋思没有走。
“萧凌断腿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尼古摩根没有回答。
“养父手里的笔记是什么?”
仍然没有回答。
“影子议会为什么盯他?”
尼古摩根看着她。
“你问得越多,最后越可能由你自己去收尾。”
芋思安静下来。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转身离开。
门快关上时,尼古摩根忽然说:“你后颈的监督印开始不稳定了。”
芋思回头。
“什么?”
“长期灵能反噬。你用了太多自己的能量救人。”
“会怎样?”
“定位误差会越来越大。”
“札老板知道吗?”
“设备日志会报故障。”
“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尼古摩根低下头,继续核账。
“别高兴。印坏了,不代表锁链没了。”
芋思摸了摸后颈。
那块金属印像一颗长在肉里的冷石头。
她忽然有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自由。
是一点误差。
几个月后,萧凌拄着拐杖第一次独自走出医院。
他瘦了很多。
右腿落地时仍然明显不自然。
养父走在旁边,没有扶。
只在萧凌快摔时伸一下手。
萧凌把他的手推开。
“我自己走。”
养父骂:“犟。”
萧凌走了三步。
第四步差点跪下。
养父还是没扶。
“再来。”
芋思站在街对面药铺里。
老板问:“看什么?”
“病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那看这么久。”
芋思收回视线。
“不认识才好。”
那天晚上,她打开药箱。
甜栗子早已发霉,被她扔了。
母亲木梳还在。
账房残信还在。
萧养父的照片也在。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她自己的字。
“十八年冬:父子。”
现在她又写了一行。
“二十年:萧凌断腿,舞涯终止。”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在下面写:
“不是意外。”
那一夜她没有睡。
基地宿舍的墙很薄,隔壁训练员翻身、走廊换岗、远处抽能机停机的声音都能听见。芋思把右手平放在桌上,试着抬到肩以上,只抬了一半便开始发抖。她换左手,把银针一根根擦净,再把短刃推回药箱最深处。
银针和刀放在同一个箱子里已经很多年。
过去她以为总有一天,救下的人足够多,刀上的血就会变轻。
现在她知道不会。
账不会自动抵消。
母亲不会因为她救过拾荒老人回来,账房先生也不会因为阿禾退烧重新走进家门。罗竞更不会因为她从工坊拖出十一个人重新站起来。
她能做的,只是别再让下一笔债那么轻易落下。
窗外没有雨。
后颈监督印却忽然烫了一下。
芋思抬手摸住那块金属。
定位校验。
每隔六个时辰一次。
她把这次发热的时间记进一本不起眼的药材册,在“苦霜草”下面写了一个小点。过去一个月,她已经记了十几个点。
设备故障让定位开始出现误差。
而误差,是规则第一次没有把她完全钉死的地方。
她合上册子。
没有庆幸。
只把它放进药箱夹层。
第二天,札虎杰召她去办公室。
桌上没有新任务。
只有一只密封的黑色信封。
封口压着影子议会的暗纹。
札虎杰没有让她拆。
“从今天开始,监视等级提高。”
“为什么?”
“那老东西动了不该动的笔记。”
“要杀?”
“还不到时候。”
芋思盯着信封。
“什么时候?”
札虎杰靠在椅背上。
“等上面决定。”
他用两根手指把信封推进抽屉。
“红鬼,你最好祈祷那一天晚一点来。”
抽屉合上前,芋思看见信封正面只有四个字。
“最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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