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房里多了一把旧琴
萧凌纪元二十一年春,康复医院三楼的玻璃门刚被撞开,一只装着骨钉和止痛灵液的托盘便摔在地上。
护士追出来时,萧凌已经扶着墙站住了。他的右腿还不能完全承重,膝关节每弯一次,固定支架里就传出细小的摩擦声。几个月前还能在舞台上完成旋转的人,现在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额头都会渗出一层汗。
“你再这么练,刚长好的骨痂还会裂。”
他说没事。
护士没有理他,把拐杖塞回他手里。
走廊另一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正抱着一把旧艾克弦,看起来不像病人,也不像家属。琴盒边缘磨得发亮,锁扣用铜丝缠了两圈。老人看了萧凌很久,等他第二次差点摔倒时,才用鞋尖把一张长椅勾到他身后。
“腿坏了,耳朵也坏了?”
萧凌回头。
“医生让你坐。”
老人说完便低头调弦。
芋思站在楼下药材车后,把这一幕从二楼回廊的反光玻璃里看得清楚。她今天不是来替任何人治病。尼古摩根给她的任务只有两句:看住萧凌,也看住他养父手里的那本笔记。
那本笔记已经从旧院里消失了。
札虎杰认为,萧凌的养父很可能已经把一部分东西交给了别人。影子议会没有说明那里面究竟记着什么,只重复了一句话——不能让萧凌先看懂。
芋思后颈的监督印在发热。
她昨天为了救一名原生生能中毒的矿工,连续用了三次经脉导流,自己的灵能降得太低。监督印依赖她自身灵能维持定位,能量不足时,误差会扩大。最近一个月,尼古摩根看到的她,常常比真实位置偏开两三条街。
这不是自由。
只是一种会疼的漏洞。
每利用一次漏洞,印记周围的皮肤就会发黑一圈。温岚以前教她处理灼伤的方法已经不够用了。昨夜她自己割开后颈腐肉,撒上消炎粉,今早换绷带时,血仍旧没有完全止住。
她本可以趁误差去找那本笔记。
却在医院楼下停了下来。
三楼传来一声走调的弦音。
那老人把艾克弦递给萧凌。
“会吗?”
萧凌看着琴,没有接。
“以前会一点。”
“以前会一点,现在就会一点。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
萧凌终于接过去。
第一下拨弦很难听。
第二下也不好。
第三下时,走廊靠窗的一盆银叶草忽然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萧凌自己也愣住了。
老人没有夸他,只把琴夺回来,重新拧紧第四根弦。
“再来。”
芋思左耳那阵常年不断的尖鸣,在那几个音落下时,竟短暂地弱了半拍。
她下意识抬手摸耳后。
不是治愈。她比谁都清楚。声音只是把紊乱的灵能震动暂时推回了比较稳定的频段,就像用手按住一只不断颤动的杯子。手一松,杯子还是会抖。
可那半拍安静太久违了。
她小时候挨雷戈里那一棍后,耳鸣已经跟了她十几年。睡觉时有,杀人时有,救人时也有。她甚至忘了真正的安静是什么样。
楼上传来第四个音。
耳鸣又低下去一点。
芋思没有动。
药材车旁,一个穿灰制服的护工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手背上的费型灵能纹路像被火烫过一样迅速扩散。
能源反噬。
周围人先是散开,随后才有人喊医生。
芋思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护工。
她今天的定位误差只有四十多分钟。
她如果现在去跟萧凌,也许能摸清那个老人是谁;如果停下来救人,这一段误差就会浪费掉。
护工已经开始抽搐。
芋思蹲下。
“别按住他。”
她拆开药箱。
先封两处经脉,再抽掉过载的费型灵能,最后用少量原生生能液维持心脉。她自己的右肩一抬就疼,银针落得比从前慢。最粗的一根针刺到第三处穴位时,监督印猛地烧了一下。
她眼前黑了半秒。
护工抓住她手腕。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还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居然笑了一下。
芋思把剩下半瓶原生生能液全推入他的静脉。
这瓶药原本是给自己后颈伤口准备的。
二十分钟后,医院急救医者赶到。护工的呼吸已经恢复。芋思收针时,右手指尖有轻微发麻。她没有等别人问姓名,提起药箱走向楼梯。
三楼长椅已经空了。
萧凌不见了。
老人也不见了。
窗边只有一根断掉的旧琴弦。
芋思捡起来,弦的一端缠着极细的皇家灵能校准线。
她认识这种线。
十多年前,地下训练基地的教材里出现过一次——皇家灵能研究院内部规格,民间买不到。
后颈的监督印再次灼痛。
与此同时,楼下街口停下一辆黑车。
尼古摩根从车里下来,抬头看向三楼。
他没有立刻上楼。
只是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芋思知道,那四十分钟的误差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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