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债不是一张纸
第二天清晨,艾克弦工作室门口那张催债单被撕成了四份。
不是萧凌撕的。
艾莉把纸铺在桌上,用尺子压住边缘,一条一条重新抄。利息、违约金、延期费、所谓“风险管理费”,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道细线。
莫蕾偌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沾油的扳手。
“你昨天不是已经圈过一遍?”
“圈出来只是看见问题。”
艾莉头也不抬。
“今天要算它到底从哪一天开始变成问题。”
萧凌坐在另一侧,左腿垫在矮凳上。天气转凉以后,膝盖又开始疼。他把账本推过去。
“我签的时候没看这么细。”
“欠钱的人最容易犯这个错。”
“因为急。”
“所以他们才把字写得小。”
艾莉抽出三份借据。
“这三笔可以争。不是不还,是把不该算的部分去掉。”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争输了呢?”
“那就按原来的还。”
“还要付裁决费。”
“对。”
“所以可能更亏。”
“对。”
艾莉终于抬眼。
“你以为我来是告诉你一定会赢?”
萧凌摇头。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有人先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
艾莉把笔递给他。
“那你现在习惯一下。”
芋思坐在街对面的早点摊。
她点了一碗粥,从第一口放凉到最后一口,都没有离开。
第二代监督印知道她在这里。
札虎杰也知道。
她索性不躲。
她的任务是看艾莉如何改变萧凌。最好的监视,不是藏在屋顶,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病人、普通医生、普通路人。
只是“普通”这两个字,她练了很多年,仍旧不太熟。
中午,艾莉带萧凌去第一家债权机构。
芋思隔着两条街跟着。
机构大厅铺着光亮石砖,柜台后的人穿统一灰衣。萧凌递上争议申请,对方只扫了一眼。
“这笔已经转给第三方。”
“哪家?”
“内部信息。”
艾莉把合同翻到债权转让条款。
“转让后应当通知债务人。”
柜员脸色不变。
“系统里有通知。”
“给我回执。”
“需要申请。”
“现在申请。”
“七个工作日。”
艾莉点点头。
“那请出具你拒绝现场提供回执的书面说明。”
柜员终于抬头。
芋思站在大厅角落,看见萧凌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
不是因为债少了。
是一件从前只能低头听别人说的事,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可以要求对方把话写下来。
柜员最后没有出说明。
他去后面打了一个电话。
回来时,态度温和许多。
“转让方是北极星资本关联公司。”
芋思手里的药箱轻轻碰了一下墙。
北极星。
札虎杰的线。
艾莉没有回头,却像听见了。
“关联到哪一层?”
“这个我真不能说。”
“那就够了。”
她收好材料。
离开大厅后,萧凌问:“够什么?”
“够证明你不是欠了十几家不同的人。”
艾莉说。
“很可能只有一个人,把一笔债切成很多张嘴。”
萧凌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说话。
街边卖烤薯的小贩刚开炉,热气裹着甜味飘过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哪里都欠。”
“现在呢?”
“现在觉得,是有人到处来要。”
“这两句话差很多。”
“钱还是一样多。”
“人会不一样。”
芋思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二代监督印在后颈轻轻发热。
她知道札虎杰也会收到这条路线:债权机构,北极星关联方,艾莉陪同。
半小时后,她的通讯片亮了。
尼古摩根。
“老板问,艾莉查到了什么。”
芋思看着街上的两个人。
“债权转让。”
“还有?”
“北极星关联。”
通讯另一边停了一秒。
“你告诉她的?”
“她自己查的。”
“萧凌知道多少?”
“只知道债权可能集中。”
“别让他继续往下查。”
“怎么拦?”
“你是医生,不是律师。”
芋思没说话。
尼古摩根又道:“老板要结果,不要问题。”
通讯断掉。
当晚,札虎杰让人送来一只小瓶。
没有标签。
芋思打开药箱,看见瓶子时,右肩旧伤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送东西的人只说一句:
“让艾莉病三天。”
“什么病?”
“发热,头痛,无法出门。”
“剂量呢?”
“你自己知道。”
芋思把瓶子放回桌上。
“她如果有隐疾呢?”
“老板说不能死。”
“不能死和一定不死,不是一回事。”
对方皱眉。
“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
“以前死错人也不用赔。”
那人没听出她是在骂谁。
走了。
芋思坐到深夜。
她可以拒绝。
第二代监督印会记录她没有去艾莉住所。
也可以执行。
艾莉病三天,债务核查就会停三天。
札虎杰要的不是伤害。
是时间。
时间有时候比刀更便宜。
凌晨,芋思起身去了艾莉住处。
监督印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从后巷翻进院墙,把那只小瓶倒进排水沟。
然后在艾莉窗外放了一包真正会让人发热的草药。
不是给人吃的。
是熬来熏屋驱虫的,味道很重,隔着窗都能闻见。
第二天早晨,札虎杰的人在远处看见艾莉家冒出药雾。
中午,芋思按要求回报:
“处理了。”
札虎杰问:“她多久不能出门?”
“看体质。”
“你不能判断?”
“药不是钟。”
下午,艾莉照常出现在工作室。
手里还拎着两袋早点。
札虎杰的监视者愣住。
芋思比他更早一步走进街角诊所,故意让第二代监督印记录自己在给病人换药。
半小时后,尼古摩根联系她。
“人怎么没病?”
芋思一边给老人包扎,一边说:
“可能她体质好。”
“老板很不高兴。”
“我可以再来一次。”
“算了。”
通讯断掉。
老人看她脸色不好。
“你也病了?”
“没有。”
“你手一直抖。”
芋思这才发现,右手拇指在轻微发颤。
昨夜翻墙时,为了不让监督印记录异常灵能波动,她全靠左臂和腰腹发力。旧伤没有好,右肩却因为代偿又发炎了。
她把手藏到桌下。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酸果糖,放在诊桌上。
“我孙子吃剩的。”
“我不吃甜。”
“那你拿着。”
芋思看着那两颗糖。
最后收了一颗。
当天傍晚,她经过工作室。
艾莉正在给萧凌看一张新的债务清单。
最上面三笔附加费已经被划掉。
总额只少了一小截。
萧凌却盯着那一小截看了很久。
莫蕾偌问:“这么点也值得高兴?”
萧凌说:“我还了六年,第一次看见它往下掉,不是因为我又卖了什么。”
芋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监督印仍在发热。
她却忽然觉得,昨夜倒进排水沟的那只小瓶,可能是她这些年做过最小的一次反抗。
小到没有人死。
小到没有人知道。
也小到,暂时改变不了任何大局。
可札虎杰要的三天,没有拿到。
这就够了。
第二天,新的任务送来。
不是药。
是一张商标注册申请。
申请人写着:萧凌。
旁边多了一个共同联系人。
艾莉。
最下面,札虎杰用红笔写了一句:
“把它卡住。”
芋思看着那四个字。
她第一次发现,札虎杰开始怕一张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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