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篡位那天,病人先来
年轻工人的心跳在第三次停顿时,芋思剪开了他的袖口。
紫黑色纹路已经爬过肘弯。
再往上两寸,就是腋下主循环。
到了那里,毒会跟着血流进入心脉。
“灯。”
雷戈里把油灯推近。
“不是你以前的毒?”
“骨架像。”
“什么意思?”
“有人用了同一种载体。”
芋思用左手夹起一点渗液,滴进白瓷片。
液体先变灰。
随后泛出极淡的紫。
“旧配方让毒慢慢藏进灵能循环,方便伪装。”
“这个呢?”
“相反。”
“要快?”
“要让能源过载的人更快失控。”
她没说第二句话。
这类改法不是暗杀。
更像测试。
把人体当成机甲部件,看看在高负载下什么时候坏。
年轻工人突然抽搐。
芋思立刻按住他肩膀。
“名字。”
“柯……林。”
“柯林,看我。”
他眼皮颤了颤。
“你在暗械厂做什么?”
“冷却……管路。”
“碰过什么?”
“新……样机。”
“谁让你碰的?”
“主管。”
“有没有注射东西?”
年轻人的眼神突然躲开。
芋思知道答案了。
“注射过。”
他开始哭。
不是疼。
是怕。
“说是防反噬。”
“什么时候?”
“昨晚。”
“多少人?”
“十二个。”
雷戈里骂了一声。
芋思没跟着骂。
她先打开药箱。
旧红鬼毒的中和思路,她知道。
新毒改过。
不能照旧解。
如果直接用强效解毒剂,毒载体会被瞬间打散,反而随着灵能循环冲进全身。
她需要一个慢的承载体。
青晶碎块已经用完。
稳定液只剩半支。
原生生能可以修复,但不能替代承载。
她看向自己的银针。
针柄是低纯度青晶合金。
可以。
代价是这套针会废。
这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针。
雷戈里看出来。
“没别的办法?”
“有。”
“什么?”
“等他死。”
雷戈里没再问。
芋思把六根银针放进火里烧红。
再冷却。
一根根刺进毒纹最密的地方。
毒性顺着针体被缓慢牵出。
银白色针柄一点点变紫。
第一根裂。
第二根弯。
到第四根时,年轻人的呼吸终于稳了一点。
芋思的左手也开始抖。
不是灵能不足。
是连续几天只靠左手操作,肌肉已经过载。
她停了三十秒。
雷戈里问:
“为什么停?”
“再不停,我会扎错。”
“他等得了?”
“错一针,他更等不了。”
她闭眼。
让手指松开。
三十秒后继续。
十二根针,最后只剩三根还能用。
柯林活了下来。
天亮时,他第一件事是问:
“其他人呢?”
芋思没有骗。
“不知道。”
“能救吗?”
“找到才知道。”
柯林撑着要起身。
伤口立刻渗血。
“我要回去。”
“你现在走到门口都会倒。”
“他们还在厂里。”
“所以你先告诉我厂里发生了什么。”
柯林看向雷戈里。
雷戈里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芋思。
年轻人说得很慢。
暗械厂原本只是给几家民用灵能设备公司做外包零件。
三个月前被一家新公司注资。
开始接机甲冷却管路、微型反应炉和能源校准模块。
最近半个月,又多了一条“安全增强”试验线。
工人被告知,试验是为了降低灵能反噬。
每人签一张保密纸,拿三倍工资。
注射的药没有名字。
只写编号。
“谁负责?”
“看不到老板。”
“现场技术负责人?”
柯林咽了一下。
“莫工。”
芋思没有问是不是莫蕾偌。
“全名。”
“莫蕾偌。”
粮仓里很安静。
她想起一年前。
瘟疫最重的时候,莫蕾偌靠在门框上发烧,仍旧要和官方工程师争那批故障调节器。
那时她骂得很难听。
却确实把几十台有问题的设备查了出来。
人不会在一天里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改变通常很慢。
先是一次合理的妥协。
再是一次“只做测试”。
最后连自己都记不得第一条线画在哪里。
“她亲自给你注射?”
“没有。”
“她知道这批药?”
柯林迟疑。
“我不知道。”
芋思点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没有替任何人补答案。
中午,王都正式公告传到村里。
国王死于皇宫火灾。
新女王加布里维希继位。
同时发布通缉令:
数名参与皇宫袭击的地下势力成员在逃。
名单里没有札虎杰。
也没有那个带黑金瞳灵兽猫的黑衣人。
雷戈里把公告拍在桌上。
“看见没有?”
“嗯。”
“真正动手的人没名字。”
“所以这张纸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告诉我们谁可以被写上去。”
雷戈里笑了一下。
“你真该去跟艾莉做法律。”
芋思低头清洗仅剩的三根银针。
“我连自己的罪都还没解释清楚。”
下午,村外出现一支王都难民队。
人数不多。
有商贩。
有内勤。
还有两个失去制服的皇家护卫。
芋思没去问政变。
她先看伤。
一个老妇人脚踝扭断。
一个孩子被挤压伤。
一名皇家护卫背部有阵法灼痕。
和几天前那个内勤一样。
蓝色结晶更多。
她已经没有青晶碎块。
只能用更慢的方法。
湿敷。
分段引流。
用普通矿粉反复换。
治疗持续了三个小时。
护卫醒来时,天已经黑。
他第一句不是谢谢。
“你们这里安全吗?”
村长站在门边。
“以前安全。”
护卫苦笑。
“以后哪都一样。”
芋思问:
“王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
不是为了好奇。
是因为追兵已经越过米乐城,病人也从王都一路到了这里。
护卫闭眼。
“有人进了皇宫。”
“谁?”
“地下的人,还有……不像人的人。”
“什么意思?”
“一个黑衣人。”
雷戈里抬头。
护卫继续:
“带着一只猫。”
芋思手指停住。
“猫?”
“黑色,眼睛发金。脚不落地。”
她没见过。
可这个描述不普通。
“国王呢?”
护卫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逼他开阵。”
“什么阵?”
护卫没答。
这已经超过他愿意说的范围。
几秒后,他只说:
“东西被拿走以后,火才起来。”
“国王是火烧死的?”
护卫睁眼。
“不是。”
屋里一静。
“别再问。”
芋思没有问。
她已经够清楚。
公告写的是火灾。
伤者说的是先死,再起火。
这条信息不会让国王回来。
也不是她现在能处理的东西。
可它必须有人记得。
她找来一张纸。
只写时间、地点、伤者亲口所述。
不写推断。
不写“札虎杰”。
也不写任何尚未核实的名字。
雷戈里问:
“留证据?”
“留事实。”
“给谁?”
“还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她药箱。
“又要背着?”
“先背。”
当天夜里,柯林高烧反复。
新毒虽然压住,身体却开始出现能源排斥。
芋思整夜没睡。
她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切成十分钟一段。
十分钟看柯林。
十分钟看皇家护卫。
十分钟给自己肩伤换药。
到后半夜,右手终于能稍微合拢两根手指。
她试着夹起一根空针。
针掉了。
第二次又掉。
第三次,勉强夹住。
她没有高兴。
恢复不是升级。
只是损伤开始停止恶化。
凌晨,门外有人敲三下。
不是村民的节奏。
雷戈里已经握刀。
芋思示意他别动。
门开。
外面站着一个戴灰帽的女人。
三十多岁。
鞋上都是泥。
她把一只金属盒放在地上。
“谁是芋医生?”
“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
“暗械厂还有人中毒。”
“多少?”
“十一。”
正好和柯林说的数字对上。
“为什么来找我?”
“柯林逃出来前说,如果他死了,就找一个背黑药箱、右手不太好使的女人。”
芋思看向屋内。
柯林还在昏睡。
“他们现在在哪?”
“厂里地下维修间。”
“为什么不送医院?”
女人笑得很难看。
“因为公司说没有中毒。”
雷戈里低声问:
“谁让公司这么说?”
“新的董事会。”
“莫蕾偌?”
女人摇头。
“我不知道谁签字。”
她又把金属盒推近。
“这是注射剂剩下的一支。”
芋思没有碰。
“你偷出来的?”
“嗯。”
“有人知道?”
“很快会知道。”
“你叫什么?”
“夏梨。”
“你为什么冒这个险?”
女人看向自己手掌。
全是机器油。
“我弟弟在下面。”
这句话够了。
芋思把金属盒收进药箱。
雷戈里脸色很差。
“你要去?”
“十一个人。”
“你现在只有三根完整银针。”
“所以先配东西。”
“暗械厂在迪特斯边缘。”
“我知道。”
“叶会、札虎、城卫、王都的人都在那一带。”
芋思把那封未拆的信压到药箱最底层。
“我也知道。”
雷戈里盯着她。
“你总说救人不是抵债。”
“嗯。”
“那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芋思把最后半支稳定液分成十二份。
每一份都少得可怜。
“因为他们不是我的账。”
她盖上药瓶。
“他们是人。”
门外雪停了。
灰帽女人已经转身带路。
粮仓里,柯林还在睡。
村长把一盏旧风灯递过来。
“灯油只够半夜。”
芋思接过。
“够了。”
村长瞪她。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够。”
芋思第一次笑了一点。
“因为不够也得走。”
她背上药箱。
右手仍旧夹不稳针。
左肩仍痛。
颈后每次转头都像有人用钩子拉。
没有一个伤因为她决定去救十一个人就突然变轻。
这反而让她安心。
世界没有因为她做了一件好事就原谅她。
她也不需要世界这样做。
去迪特斯的山路在夜里结了冰。
走到半程,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不是城灯。
像某种大型机甲测试时泄出的能源焰。
灰帽女人停住。
“就是那边。”
芋思抬头。
白光灭下去前,她看见云底掠过一个暗色机械轮廓。
下一秒,山谷传来迟到的闷响。
暗械厂里,显然不只有中毒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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