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信封没有开口
山北粮仓的门只剩半扇。
里面没有粮。
有老鼠,有风,还有一张被虫蛀空一角的木桌。
芋思把药箱放上去时,桌腿立刻歪了一边。
她垫了块石头。
这就成了诊桌。
第一天来的不是病人。
是一个送煤的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盯着墙边那群从米乐城逃出来的人。
“村里说你们是犯人。”
没人回答。
年轻人又问:
“这里谁是医生?”
芋思抬头。
“我。”
他把袖子卷起来。
前臂有一道已经化脓的划伤。
“我先看病,之后再决定怕不怕你。”
芋思让他坐。
这句话后来传得很快。
粮仓第二天来了六个人。
第三天十二个。
村里依旧没有人说欢迎。
但门口开始出现装着土豆、旧棉布、干净玻璃瓶的小筐。
芋思把能用的留下。
不能用的原样放回。
右手还是麻。
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碰到热水能感觉烫,握针却总慢半拍。
她每天给自己做两次神经刺激。
每次只恢复一点。
颈后的伤也结了薄痂。
只要转头太快,右臂就会像被细线拽住一样抽痛。
她不再幻想几天内恢复。
有些代价就是要跟着人走很久。
雷戈里住在粮仓外面的废车棚。
他从不进诊区太久。
村民认得他腰间的刀。
他自己也知道,刀比药箱更让人害怕。
第四天,他带回一张报纸。
头版只有一句:
国王加布里维埃于皇宫火灾中身亡。
下面是新女王加布里维希的继位公告。
官方没有写金库。
没有写蓝灵晶石。
更没有写札虎杰。
“太干净了。”
雷戈里说。
芋思把报纸折好。
“死讯本来就可以写得很干净。”
“你觉得老板做的?”
“我没有证据。”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艾莉。”
芋思抬眼。
“她至少会先问证据。”
“你还留着她卡片?”
芋思没回答。
药箱夹层里,那张艾莉留下的卡片已经被折出一道白痕。
卡片上没有私人号码。
只有一个公开法律联络入口和叶会合作事务地址。
她一直没用。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不敢。
那里离萧凌太近。
晚上,她把老人的信拿出来。
信封已经被血浸过。
边角发硬。
正面只有两个字:
萧凌。
老人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有些抖。
芋思把信放在灯下。
那道背面压痕仍然只有“别相信”三个字能看清。
她没有用药水显字。
也没有透光。
更没有拆开。
她会太多开封不留痕的方法。
正因为会,她才知道什么叫不该碰。
雷戈里倚在门口。
“送出去。”
芋思没有抬头。
“怎么送?”
“叶会。”
“札虎杰知道萧凌和叶会的关系。”
“那艾莉。”
“她的公开联络也可能被盯。”
“你总不能背一辈子。”
芋思看着信。
“我没有资格把它变成自己的保险。”
“什么意思?”
“如果被抓,我不能拿它换命。”
“那就找普通邮差。”
“普通邮差更容易死。”
雷戈里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在拖。
她只是第一次面对一个不能靠毒、不能靠刀、甚至不能靠医术解决的问题。
怎样把一封信送到一个被自己害死养父的人手里。
还不把新的危险一起送过去。
第二天,机会自己来了。
粮仓外停下一辆小型邮运车。
不是皇家邮政。
是几个村镇合资的民间线路。
司机五十多岁,左腿是旧机械义肢。
他来送村里的冬季配给单。
顺便看腰。
“坐久了疼。”
芋思检查机械接口。
不是义肢坏。
是接口周围软组织长期发炎。
她给他重新包扎,又教他怎样调整绑带。
司机看见桌角那封信。
“寄信?”
芋思嗯了一声。
“去哪?”
“迪特斯。”
“具体地址?”
她说出叶会对外事务收件点。
司机笑。
“那地方最近可不好送。”
“为什么?”
“城里查得严。王都出事以后,叶会也在查内鬼。进出信件都要登记。”
芋思手指停在信封上。
“会拆吗?”
“普通信不一定。”
“不一定。”
“你这封不能拆?”
“不能。”
司机看她一会儿。
“那别寄。”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缺邮费。”
他活动了一下腰。
“你缺的是放心。”
芋思没说话。
司机把外套扣好。
“我三天后去迪特斯。如果你还想寄,就给我。可我只能保证交到收件处,保证不了后面。”
这已经是能拿到的最好答案。
芋思却仍然没有立刻交。
当天夜里,粮仓来了第二批追兵。
不是札虎杰的人。
至少表面不是。
四个穿便衣的人,拿着王都特别通行证。
他们没有搜人。
先问皇家医疗车是不是来过。
村长说没见过。
对方不信。
一路问到粮仓。
芋思正在替一个老人缝腿。
便衣直接推门。
“所有人出去。”
没人动。
为首的人亮证件。
“王都安全调查。”
芋思看了一眼。
证件是真的。
可纸角有新压过的黑纹。
她见过这种纹。
札虎杰名下壳公司的票据防伪。
不是同一个印。
但用的是同一批黑灵墨。
“调查什么?”
“一个受伤的皇家内勤。”
“来过。”
雷戈里在外面听见这句,脸都变了。
为首的人也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疼。”
“还有呢?”
“说金库。”
对方眼神立刻冷下来。
“具体。”
芋思低头继续缝针。
“你如果把门关上,我可以说。”
男人皱眉。
“为什么?”
“风大。”
老人腿上的创面正在抖。
“他会感染。”
四个人第一次注意到诊桌上还有病人。
为首的人把门关了。
芋思继续。
“他说蓝色的被拿走了。”
屋里一下静。
男人走近。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这是事实。
她能猜。
但猜不是知道。
“他现在在哪?”
“被护卫带走。”
“什么方向?”
“没看。”
男人显然不信。
他看见桌上的信。
“这是什么?”
手伸过去。
芋思左手先按住。
“病人的家信。”
“打开。”
“不是你的。”
“安全调查。”
男人手腕压下来。
芋思右手抬不动。
如果是以前,她已经有三种方式让他倒下。
现在她没有动。
只说:
“你可以拿走我。”
男人盯着她。
“什么意思?”
“信留下。”
“你凭什么谈条件?”
“因为你们不是来查皇家内勤。”
她抬眼。
“你们在找他说过的话。”
为首的人脸色终于变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雷戈里故意踢翻了煤桶。
两名便衣回头。
芋思抓住这一瞬,把信塞进衣内。
不是出手。
只是退后。
男人猛地拔枪。
诊桌上的老人吓得要起身。
伤口立刻崩开。
血涌出来。
芋思一把按住。
“别动。”
枪口已经对准她。
她却先给老人重新压血。
男人骂了一句。
最后没有开枪。
他显然不想在一个满是村民的地方留下尸体。
“明天之前离开。”
他说。
“否则下一次不是问话。”
四人走后,雷戈里进来。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真话?”
“因为假话会让他们查更久。”
“他们现在知道你听见了金库。”
“嗯。”
“还知道你护着一封信。”
“嗯。”
“那你还不寄?”
芋思给老人重新缝好最后两针。
针尖微微发颤。
“现在更不能。”
“你到底要等什么?”
她把那封信重新放进药箱。
“等我能把危险留在自己这里。”
三天后,邮车又来了。
司机问:
“寄吗?”
芋思摇头。
司机没追问。
只从车上搬下一小箱干净纱布。
“别人托我给医生的。”
“谁?”
“不知道。”
“那我不能收。”
司机翻了个白眼。
“全村凑的。”
“为什么不说?”
“怕你又算成本。”
芋思看着那箱纱布。
最后收下。
邮车开走时,她站在雪边。
那封信还在药箱里。
没有开口。
也没有离萧凌更近。
可她第一次不再把“送信”当成一个任务。
它不是必须尽快完成的命令。
而是一件要承担后果的事。
当天傍晚,雷戈里从山下带回另一个消息。
米乐城开始封锁所有旧工坊账户。
札虎杰把能调动的人和钱,都往王都与迪特斯之间收。
同时,叶会集团内部出现股权异常。
几个原本沉默的股东突然联名要求更换部分经营权限。
文件上最醒目的一个名字不是札虎杰。
是莫蕾偌。
芋思盯着那三个字。
她想起瘟疫时那个发着高烧还抱着仪器吵架的女人。
雷戈里问:
“认识?”
“见过。”
“她现在站哪边?”
芋思把纸折起来。
“人不是站着不动的。”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刚从迪特斯逃出来的年轻工人倒在雪地里。
他手臂上有大片紫黑色纹路。
芋思只看一眼,神色就变了。
那不是瘟疫。
也不是普通灵能反噬。
是毒。
而且毒理结构里,有她太熟悉的东西。
红鬼旧配方的骨架。
只是被人改得更快、更狠,也更适合机甲能源环境。
她蹲下去。
年轻人只剩一口气。
“哪里中的?”
他嘴唇发黑。
挤出三个字:
“暗械……厂。”
芋思抬头。
雷戈里也看见了那张股权文件。
雪还在下。
一条原本属于她过去的毒,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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