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海水里的病房
闻素把一名发热的孩子按回床上时,萧凌正好推开病房的门。
她没有回头。
“鞋底消毒。”
这是她对闯入者说的第一句话。
萧凌愣了半秒。
门内不是刑房。
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实验大厅。
十二张床沿墙排开,床单洗得发白。窗外就是深海,厚玻璃后偶尔有银色小鱼贴着光游过去。有人胸口长着不规则兽纹,有人一条手臂覆盖细鳞,也有人外表和普通人没区别,只是靠鼻下细管持续吸入原生生能雾化液。
闻素站在第三张床边。
比录像里更老。
头发几乎全白,右手食指和中指末端青黑,肩膀有一圈旧咬伤留下的疤。
她看见狼白白,先皱眉。
“本命契约兽别靠近五号床。他对同源兽纹会应激。”
萧凌让狼白白留在门外。
艾莉按规定踩过消毒槽才进去。
工兵队长也照做。
没有人因为持枪就跳过。
“你是闻素?”艾莉问。
“是。”
“我们来带你们出去。”
“先把外圈原生生能旁路接好。”
“已经在做。”
“谁画的?”
“莫蕾偌。”
闻素手里的体温计停了一下。
“她还活着?”
“活着。”
“手呢?”
“左侧神经有问题。”
闻素低头把体温计甩了甩。
“那就别让她碰这里的旧回路。”
艾莉问:“你认识她?”
“认识她老师。”
“你参与过她那一代稳定器?”
闻素没有否认。
“先救人。”
这三个字不是逃避。
五号床的患者已经开始抽搐。
病房总能源因为移动门开启出现波动,原生生能流量下降。主控为了稳住持续升高的青晶主供能,开始自动补入幽雾瓦斯;而幽雾恰好克制原生生能,病床周围的修复环境因此被一层层挤薄。
萧凌取下艾克弦。
闻素立刻说:“不要大幅调和。”
“为什么?”
“他们在这里活太久了。你把三系能源调得太干净,他们反而承受不了。”
萧凌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稳定”说成危险。
闻素让他只压低最尖锐的青晶脉冲,不要追求整体平衡。
他照做。
三根弦。
每根只拨一次。
胸核温度又升两格。
能源再掉四个百分点。
五号床停止抽搐。
萧凌把艾克弦收起来。
没有多弹一声。
闻素这才正眼看他。
“你比我以为的听劝。”
“很多人花伤把我教会的。”
“那伤没白受。”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些伤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没白受”。
闻素走到洗手池边,洗掉掌上的药液。
艾莉把二十一名儿童的名单放在桌上。
闻素看到第一行,背挺得更直。
看到第六个名字时,她停了。
“苏岑活着。”艾莉说。
闻素闭上眼。
很久才问:“上去了?”
“在芋思那里。”
“红鬼?”
“她现在用自己的名字。”
闻素点头:“应该。”
“你为什么说让他找红鬼?”
“因为这批人的药,起源里有她那一代地下毒术的稳定思路。她不一定见过配方,但会闻得出来哪里是药,哪里是为了让药不分层的东西。”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
闻素擦干手。
“七队收过所有能被拿来用的人。”
红鬼的任务记录。
莫蕾偌的旧设计。
菲塞尔的药路。
叶会的资产。
皇家医院的病人。
每个人都曾以为自己的那一小块东西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发生。
鹰斯尔把这些碎片收进同一个仓库。
“他很擅长让别人的罪替他工作。”闻素说。
萧凌问:“那你呢?”
“我也替他工作过。”
“被迫?”
闻素看向第六个名字。
“第一年是。”
“后来呢?”
“后来有一部分不是。”
病房里只有雾化器的轻响。
她说自己最初被带来时,拒绝参与兽化适配。七队关她、断药、拿病人威胁。她最终签了手术。
第一次不知道完整目的。
第二次知道一半。
第三次,她已经知道。
“为什么还签?”
“那个孩子如果不做,会当晚死。”
“做了呢?”
“多活四个月。”
“然后死了?”
“嗯。”
“所以你觉得做对了?”
闻素摇头。
“我不知道。”
她没有给自己一份漂亮答案。
第四次手术,她试图降低适配剂量,导致一个孩子在术中剧烈排异。她用尽方法把人救回来,却留下终身神经损伤。
“那之后我开始改记录、偷药、让一些人看起来不适合继续实验。”
“鹰斯尔没发现?”赛琳娜的声音从远程通讯传来。
“发现了。”
“为什么没杀你?”
闻素看向整间病房。
“因为后来他也需要我。”
这句话让所有人不舒服。
鹰斯尔不是单纯想把人全部做成兵器。
有些适配者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一种新的“族群”。
他把他们当成证明——证明人和兽之间可以跨过神族规定的界线,证明图腾锁链不是天生不可改变。
可证明需要活人。
需要有人吃饭、发烧、害怕、拒绝。
闻素说:“他会救这里的人,也会为了下一次实验让另一个人躺上床。两件事都是真的。”
这比一个只会笑着杀人的恶人更难处理。
萧凌问:“蓝色能量是什么?”
闻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最里面的药柜,从底层拿出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检测片。
检测片中央有一圈极细的蓝纹。
艾莉的裁决轻甲扫描后发出高权限警告。
那不是普通青晶灵矿的谱线。
与皇室封存档案中的蓝灵晶石外逸记录,高度接近。
不是完整晶石。
只是长期接触后的残留。
“他把蓝灵晶石带进来了。”艾莉说。
闻素点头。
“至少一部分力量在这里。”
“他用来做什么?”
“让他的灵兽适配。”
萧凌看向门外。
狼白白也像听懂了什么,抬起头。
“那只猫?”
“它原本承受不了。”
“现在呢?”
闻素说:“快了。”
没有人问“快什么”。
海面监测已经给过答案的一半。
高浓度蓝色能量和猫大小的生命信号一直在一起移动。
闻素继续说:“首代稳定器可以把不相容的波形硬拉进一个窗口。戴文波特把第三套外壳送来以后,七队终于补齐了最后缺口。”
“戴文波特在哪?”
“内环。”
赛琳娜在通讯里呼吸重了一下。
“自愿?”
闻素摇头。
“他最开始自愿。”
“后来?”
“后来发现自己也在交易里。”
这个回答没有让赛琳娜轻松。
戴文波特叛乱、运货、卖权限,都是真的。
他后来被鹰斯尔扣住,也不会把前面的事洗掉。
闻素把一枚旧门卡交给艾莉。
“外圈十二床,第二圈还有二十三人。能转运的先转。六个人不能离开原生生能循环超过十分钟。”
“你呢?”
“我留下到最后一批。”
“你是证人。”
“我也是医生。”
艾莉看着她。
“这两种身份都不让你有权决定别人替你死。”
闻素抬眼。
“谁教你的?”
“很多讨厌的人。”
闻素竟笑了一下。
很疲惫。
他们开始撤病房。
第一批转运车启动时,基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远的兽吼。
不是猫叫。
也还不是龙。
声音经过海水和金属层层传来,像一座炉子在学会呼吸。
狼白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闻素看向内环。
“太晚了一点。”
“什么?”
“稳定器已经接上了。”
病房顶部的白灯,一盏一盏变成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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