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没有遗体的死亡证明
自爆后的死亡确认中,第一个争议是莫蕾偌的死亡证明该由谁签。
皇家医务官说,没有遗体,应该先列“失踪待核”。
赛琳娜说:“我看着她死的。”
医务官说:“我不是怀疑你。”
“那写。”
“程序——”
芋思把远程生命监测记录推过去。
“连续心电、呼吸、脑电、生能谱都有。阵列关闭后信号归零,现场没有撤离路径,没有第二生命源。”
医务官翻完。
“还需要现场物证。”
“红凌驾驶舱有指环扣。”
“一个扣不能证明人。”
“还有海压服身份信标,最后位置没动。”
医务官沉默。
芋思说:“可以写‘死亡,经多源生命监测确认,遗体未存’。”
“谁承担医学签字?”
“我。”
赛琳娜看她。
“你确定?”
“我看完了全程。”
“你不是皇家注册医务官。”
“所以我签医疗见证,不签行政证明。行政你们自己补。”
她没有越权。
也没有因为是熟人就替程序省一步。
最后死亡证明用了四个签名。
皇家医务官。
叶会现场负责人。
海底技术见证。
芋思的医疗见证。
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
死因没有写“英勇牺牲”。
写的是:
灵兽人炼成阵生能转换导致不可逆生命活动终止。
诱发背景另案记录。
赛琳娜看了很久。
“不能写鹰斯尔?”
“可以写在背景。”
“他设的陷阱。”
“证据支持‘预置诱导与生物锁’。但阵本身还有更早结构,不能把所有设计都只写成他一个人的。”
“你总要分这么细?”
“要。”
“为什么?”
芋思看着那张证明。
“死人最容易被别人替他们改故事。”
赛琳娜没再说。
她拿笔,在叶会负责人一栏签名。
字比平时重。
笔尖把纸划出一道浅痕。
海上天快亮时,第一批伤员被送回陆地。
沈泊的右腿仍旧没有接回机械腿。
影像显示缺血没有继续恶化,但足趾感觉恢复很差。
七名旧接口适配者里,缺氧昏迷的老人醒了一次,只能辨认女儿;右手无力的中年女人依旧握不住杯子;短时失语的人可以说单字,长句仍断。
邵岑的右腿重新复位固定。
他至少六周不能负重。
艾莉右肩被要求制动四十八小时。
狼白白左前爪没有骨折,但软组织挫伤,需要至少三天减少奔跑。
萧凌右小腿是浅层热伤,胸核则必须继续禁用高负荷系统。
没有人因为大反派死了、基地炸了,就跟着痊愈。
芋思自己的左手腕在凌晨肿起来。
年轻军医强行给她做了检查。
“过用性腱鞘损伤。”
“严重吗?”
“你要再单手连续做十几个小时,会严重。”
“固定多久?”
“先七天。”
芋思看着腕托。
“会影响缝合。”
“所以你不缝。”
“换药?”
“可以指挥。”
“扎针?”
“别人扎。”
年轻军医说完,自己都有点紧张。
像怕红鬼发火。
芋思却只问:“药箱能背吗?”
“右肩没坏。但你颈后旧伤也在发。”
“我用双肩带。”
“可以。”
她戴上腕托。
没有讨价还价。
她曾经靠两把刃活着。
右手那把快。
左手那把稳。
后来毒针、短刃、手术针都沿用同一套身体记忆。
现在右手没了精细触觉,左手腕也被迫休息。
“双刃”这两个字,第一次从身体上被真正拆开。
年轻军医见她盯着手,问:“难受?”
“有一点。”
“因为不能做事?”
“因为我以前以为两只手坏一只,还有一只。”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人不是工具箱。”
年轻军医笑了一下。
“这句话像我老师。”
“你老师是谁?”
“你。”
芋思愣住。
“我没收过你。”
“没说拜师。”
“那别乱叫。”
“好。”
年轻军医把腕托最后一根带扣好。
“芋医生。”
这称呼更普通。
芋思反而听了很久。
海底证据回收只做了一次。
没有第二次冒险。
爆炸后主库塌陷超过七成,红凌所在的第三道门也因阵列停止出现结构裂缝。
无人潜航器只取回三样东西。
莫蕾偌的烧黑指环扣。
红凌诊断核最后一次故障日志。
还有马尔福折断的那块机械权限牌。
蓝灵之剑的临时同源晶刃没有被当成“神剑”保存。
它在刺入鹰斯尔后出现裂纹,又经爆炸冲击,剩下两片。
皇家检测确认只是高浓度同源晶化物。
艾莉把报告写得很清楚:
临时战术材料。
非蓝灵晶石本体。
非完整上古灵者之剑组成确认物。
萧凌看完,说:“写这么多‘非’。”
“防止以后有人拿它卖门票。”
“谁会?”
赛琳娜从旁边说:“你低估商人。”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停了。
莫蕾偌以前也会接这种话。
现在没有人接。
空出来的一秒很长。
赛琳娜把报告翻页。
“继续。”
不是躲。
只是事情还要做。
马尔福的询问安排在中午。
他胸前绑着固定带,坐不直,只能半躺。
皇家调查员问鹰斯尔引爆前有没有留下命令。
“有。”
“什么?”
“让七队有自己的最后。”
“具体行动指令?”
“没有。”
“有没有要求你协助自爆?”
“我阻止了。”
“为什么?”
马尔福看着自己包扎的手。
“因为我不想死。”
调查员似乎没想到这么直白。
“还有?”
“因为他没资格替拉科伏、莫里亚蒂和我决定怎么死。”
“你认为鹰斯尔的行为代表七队吗?”
“不。”
“完全不代表?”
马尔福抬头。
“你们总喜欢问这种问题。”
“哪种?”
“一个人死了,就想把他整个塞进一句话。”
调查员停笔。
马尔福继续:
“他救过我。”
“他也差点炸死我。”
“他记得灰团小时候的名字。”
“他把灰团变成最后那个样子。”
“这些都是他。”
“你问哪一个代表?”
调查员没有再要求他给结论。
只让书记员逐句记录。
下午,皇家把鹰斯尔死亡状态正式从“战斗中失联”改成“确认死亡”。
灰团作为契约灵兽,也登记为毁灭。
双头红龙没有被单独写成第二只灵兽。
档案备注:
同一生命个体战斗进化形态。
马尔福要求加一句旧名。
书记员问:“必要吗?”
“必要。”
于是末尾多了一行:
个体旧名:灰团。
萧凌看到后签了见证。
他的右腿还不能正常走,只能拄临时杖。
狼白白在旁边慢慢跟。
一人一狼从医疗区回休息舱,走得很慢。
艾莉也因为右肩不能动,衣服袖子只穿了一边。
两人到门口才发现谁都不方便开罐头。
萧凌左手能用,但杖要扶。
艾莉左手能用,但罐头放在高柜里。
狼白白抬头看了半天。
最后用牙把柜门拽开。
一罐豆子滚下来,砸在萧凌脚边。
“它今天工作很多。”艾莉说。
“得加餐。”
狼白白听见“加餐”,尾巴立刻动。
萧凌坐下。
打开罐头后先分给它一点肉。
艾莉看着他。
“你还好吗?”
“哪方面?”
“鹰斯尔。”
萧凌停了。
“我刺的那一下,切到了血管。”
“嗯。”
“如果没偏,也许他不会那么快死。”
“也许。”
“如果不刺,灰团还在抽人。”
“嗯。”
“所以我知道为什么刺。”
艾莉没有接“你做得对”。
萧凌也没有要。
他说:“知道为什么,不代表手上没感觉。”
艾莉用左手碰了碰他手背。
“那就先有。”
外面有人敲门。
芋思站在门口。
药箱换成了双肩带。
左腕固定,右手仍旧垂着。
她不是来安慰。
“莫蕾偌的医疗记录需要你补一条见证。”
萧凌接过。
最后一页是她的遗言。
原句。
没有改。
萧凌看完很久,签名。
芋思把纸收回。
他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的手。”
“左腕七天固定。右手老样子。”
“还能拿刀?”
芋思低头看双手。
“右手不能。”
“左手呢?”
“能,但暂时不该。”
“那你的双刃?”
芋思看了他一眼。
以前有人问这句话,她会觉得是在问她还剩多少杀人的本事。
现在她想了想。
“先收着。”
“以后?”
“以后也不一定拿来杀人。”
萧凌没有说“你变了”。
他只点头。
“病例别落。”
芋思说:“不会。”
“我养父那一页也别落。”
“不会。”
这句话仍然像一根旧钉。
没有拔。
也不该拔。
芋思背起药箱离开。
走到走廊尽头时,皇家通讯员追上来。
“芋医生。”
“什么事?”
“海底爆炸区清理时收到一段外部窄带讯号。”
“给谁?”
“不是给你。”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收件栏写的是萧凌、艾莉、赛琳娜,以及——”
通讯员看了一眼屏幕。
“现场医疗见证人。”
芋思接过终端。
讯号没有正文。
只有一枚赤红色阵符识别码。
皇家数据库给出的匹配结果只有四个字:
红灵圣阵。
发送者姓名栏里,写着一个她没有见过、但最近已经在多份旧档案边缘出现过的名字。
莱娜。
当天傍晚,莱娜的讯号被拆成三份的时候,芋思正在给自己换腕托。
不是为了保密仪式感。
是因为皇家通讯室、叶会和艾莉各自坚持保留一份原始校验,谁也不允许另一方单独解码。
芋思把旧腕托解到第二根带时,右手帮不上忙。
年轻军医过来。
“我来。”
“我会。”
“你会得太慢。”
芋思看她。
“现在你们都很会管我。”
“跟你学的。”
年轻军医把腕托重新绑好。
“松紧?”
“可以。”
“麻不麻?”
“左手不麻。”
“右手?”
“老样子。”
“颈后呢?”
“四。”
“药吃了?”
“吃了。”
得到答案,年轻军医才走。
芋思看着她背影。
从前她觉得教会别人是把刀递出去。
现在才知道,教会别人有时候是为了自己终于能把手收回来。
通讯室那边已经完成第一层解码。
红灵圣阵识别码是真的。
但讯号不是求救。
也不是宣战。
正文只有一行:
【海底的账没有结束。不要销毁莫蕾偌最后的阵列日志。】
赛琳娜冷声说:“她是谁?”
艾莉答:“星辰联盟军的人。”
“级别?”
“高层。更具体的权限被神族侧封着。”
“她怎么知道莫蕾偌?”
“这也是问题。”
萧凌拄着杖坐在一边。
“还有第二层?”
技术员点头。
“有,但加密钥不是我们的。”
“谁的?”
“红灵圣阵符文持有者本人。”
“那发来有什么用?”
“证明她想让我们知道她能联系。”
赛琳娜说:“也可能证明她想让我们以为她能联系。”
“所以先不回。”艾莉说。
所有人看向萧凌。
萧凌说:“看我干嘛?”
“因为收件人第一位是你。”
“那就按你们说的,不回。”
“这么痛快?”
“我腿疼。”
赛琳娜被堵了一下。
芋思站在门边,没有参与更高层的判断。
她只问一件和病人有关的事。
“莫蕾偌最后阵列日志现在在哪?”
技术员说:“三份冷备。”
“有没有患者生理数据?”
“有。”
“那医疗部分先复制封存,禁止拿去做新实验。”
赛琳娜看她。
“你怕什么?”
“怕死人一多,活人的边界就又没人看。”
这句话让通讯室安静了一瞬。
海底留下的东西太诱人。
灵兽人炼成阵。
红凌接口。
鹰斯尔和灰团的共生数据。
莫蕾偌最后几分钟的生能转换曲线。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研究所兴奋。
芋思已经见过太多“先研究,之后再谈同意”的结果。
艾莉当场加了一条封存条件:
涉及现存患者、旧适配者、莫蕾偌个人生命数据的部分,未经伦理与法律双重授权,不得用于复现实验。
赛琳娜签。
皇家签。
芋思以医疗见证人身份签。
她签名时左手腕仍疼。
字比平时歪。
没有重签。
不漂亮也有效。
下午,七名旧接口病人开始转入陆上康复。
沈泊被问是否愿意参与新型机械腿研发。
他第一句话不是“多少钱”。
是:“会不会再偷偷装东西?”
工程师愣了。
“不会。”
沈泊看向芋思。
芋思说:“让他看完整零件表。”
工程师把图纸调出来。
沈泊看不懂。
“我看不懂。”
“那就找人给你讲到懂。”
“讲多久?”
“你愿意多久。”
他最后没有当天签同意。
工程团队也没有催。
这件小事被芋思记进病例:
患者暂缓决定。
傍晚,她去看那个曾把海底叫“家”的无名少年。
少年现在愿意说三个字。
“我不是。”
芋思坐下。
“不是什么?”
“编号。”
“嗯。”
“那我是谁?”
芋思说:“这个不能由我给。”
“他们都问名字。”
“你可以先不用。”
少年想了一会儿。
“灰团有名字。”
“有。”
“鹰斯尔呢?”
“也有。”
“我没有。”
“没有名字,不等于没有人。”
少年低头看手腕上被拆掉接口后留下的旧疤。
“我能自己起吗?”
“能。”
“起错呢?”
“名字又不是药剂剂量。”
少年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短。
“那我慢慢想。”
芋思站起来。
少年叫住她。
“你叫什么?”
“芋思。”
“红鬼?”
走廊外有人听见,脚步停了一下。
芋思也停。
“以前有人这么叫。”
“现在呢?”
“芋思。”
“就这个?”
“就这个。”
少年点头。
像把答案收进心里。
夜里,芋思整理药箱。
里面那两把短刃仍在最底层。
右手那把旧刃刀柄磨得光。
左手那把边缘有她重新打磨过的痕。
她把两把刀都拿出来。
不是要扔。
她用布擦净,分别包好。
然后把它们从最顺手的位置移到药箱最下面。
上面放银针。
绷带。
止血药。
还有新写的康复转介名单。
顺序变了。
刀还在。
过去也还在。
门外有人敲。
不是病人。
皇家通讯员把第二份消息送来。
“红灵圣阵讯号刚刚又动了一次。”
“解开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它附带了一份坐标。”
“哪里?”
“旧星港。”
“时间?”
“明晚。”
芋思皱眉。
“还是收件四人?”
通讯员摇头。
“这次只有一个名字。”
“谁?”
“萧凌。”
芋思接过纸。
最下面还有一行未加密的短句。
不是邀请他去赴约。
而像一条提前写下的警告:
【别带完整的剑。】
萧凌现在根本没有完整的上古灵者之剑。
可发送讯号的人,显然知道他手里曾出现过那两片蓝色同源晶刃。
海底的爆炸已经结束。
另一条线,刚刚从星港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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