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筹码不是赦免
隔离匣在中午十二点整裂了一道缝。
没有爆炸。
只是黑色外壳从右上角慢慢出现一道白线,像冰面受压。
技术员把所有人往后赶。
“温差太大。”
匣内黑片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四十一度。
会议室空调没有变化。
桌上的水也没有结冰。
冷只存在于那张片和它周围不到二十厘米的范围。
萧凌通过病房画面看着。
“别用灵能加热。”
技术员点头。
“会造成相位干扰。”
“我是不想再多一件会自己响的东西。”
艾莉说:“理由不专业,结果正确。”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
黑片上‘主符持有者正在剥离’仍然亮着。
赛琳娜问技术员:“剥离什么?”
“没有定义。”
“能查莱娜?”
“普通通讯找不到。”
“红灵圣阵?”
“旧星港回程已经毁了。我们没有她现在的阵坐标。”
芋思说:“别猜身体部位。”
技术员看她。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只是想到主符在她掌心。”
“所以先写‘未知剥离过程’。”
年轻军医在旁边记。
她今天已经成了芋思的手。
这件事并不浪漫。
她写得久,食指侧面也磨红了。
芋思看见。
“换人。”
“我还能写。”
“你昨晚值了半夜。”
“你现在知道让人休息了?”
“知道一点。”
“那你自己先做示范。”
芋思看了一眼固定托。
“我坐着。”
“坐着不算休息。”
赛琳娜把自己的记录员叫过来。
年轻军医这才把笔放下。
她甩了两下手,被芋思看见。
“疼?”
“二。”
“记。”
“这也记?”
“手是你的。”
年轻军医翻了个白眼,还是让记录员加了一条。
一点十五分,莱娜终于接通。
不是全身影像。
只有脸。
背景完全黑。
她右眼的金色符轮已经不见了。
原本的位置只剩一道细长的暗红灼痕,从眉尾延到颧骨。
芋思第一句问:“右眼呢?”
“还在。”
“视力?”
“没有。”
“永久?”
“现在按永久算。”
“疼?”
“七。”
“意识?”
“清楚。”
莱娜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问这些。”
“交易呢?”
“成了。”
艾莉问:“我们收到‘时间线保留’回执。保留到什么时候?”
“没有期限字段。”
“等于永久?”
“别这么写。”
芋思看她。
莱娜说:“神族的‘没有期限’不等于人类理解的永久。只代表卡伦这一次不能以旧监察网的第十三位误判为理由,直接抹掉萧凌所在的主时间线。”
萧凌在病房里开口。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找别的理由。”
“可以。”
“那你换了什么?”
莱娜抬起左手。
掌心原本的赤红符纹只剩外圈。
中央那一枚最复杂的主纹不见了。
皮肤不是完整的。
像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连同纹路一起被剥走,露出尚未长好的暗红组织。
“主符的完整读取权。”她说。
艾莉问:“给了卡伦?”
“给了交易端。接收印属于他的教区。”
“他能复制红灵圣阵?”
“不能完整复制。”
“确定?”
“确定到我还活着这一刻。”
“说清楚。”
莱娜把受伤的手放低。
“红灵圣阵不是一张图。主符只负责告诉阵列怎样识别‘谁属于这条时间线’。他拿到结构,可以看懂我的筛选逻辑,也可以做出相似的身份判断,但没有红灵晶石本体、没有其他阵核,他建不出完整圣阵。”
“风险呢?”
“他以后更容易识别被我保护过的时间线。”
会议室安静。
这不是小风险。
萧凌问:“所以你为了让他别删我,给了他以后更容易找我的东西?”
“对。”
“听着不划算。”
“因为交易不是胜利。”
莱娜语气很平。
“是把今天的刀从脖子上拿开,换成明天有人知道你住哪。”
萧凌盯着画面。
“你三百年就学会这个?”
“还学会少说漂亮话。”
“没看出来。”
莱娜居然又笑了一下。
很淡。
芋思问:“剥离为什么伤到眼?”
“主符和监察眼共用一部分识别回路。”
“你知道会瞎?”
“知道有概率。”
“多大?”
“六成。”
“为什么之前不说?”
“说了会改变交易吗?”
“不会。”
“那就是我的医疗信息。”
芋思冷下来。
“医疗信息是不是你的,不等于你可以拿它让别人误判风险。”
莱娜看她。
“你生气?”
“我在记。”
“你记得很像生气。”
“可以同时。”
艾莉把‘右眼永久失明暂定、主符中央结构剥离、掌部开放性灼伤’列进独立伤情。
没有写‘献祭前兆’。
没有写‘牺牲’。
莱娜还活着。
所以只是伤。
赛琳娜问:“你现在在哪里?”
“不能说。”
“有敌人?”
“有。”
“能撤?”
“能移动,不能回旧星港。”
“需要接应?”
莱娜沉默一下。
“暂时不要。”
芋思问:“暂时是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
“如果我没有再联系,你们继续自己的事。”
“这不叫医疗计划。”
“本来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接通?”
莱娜把脸稍微偏过去。
失明的右眼没有跟着镜头转。
“因为你让我把能找到的人交出来。”
屏幕上弹出第二批名单。
十二人。
其中五人后面标着‘确认死亡’。
两人标着‘本人拒绝追查’。
剩下五人的状态分别是:失联、医疗代理管理、跨界迁移、身份不确定、可能存活。
每一项都附有莱娜最后一次掌握信息的日期。
最早的一条,是四十七年前。
“我没来得及核完。”她说。
芋思看名单。
“‘本人拒绝追查’怎么来的?”
“我以前联系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拒绝之后你还联系过吗?”
“没有。”
“那现在也不联系。”
赛琳娜说:“二十年了。”
“拒绝没有自动过期。”
艾莉补充:“除非有新的、直接影响其生命安全的信息,而且无法通过非接触方式处理。”
莱娜说:“其中一人的体内可能还留有旧式定位节点。”
芋思抬头。
“哪一个?”
“医疗代理管理的那位。”
“可能还是确认?”
“可能。”
“依据?”
“同批受试者当年都植入过。他的移除记录缺失。”
这是一项真正的新风险。
但也只释放了一项。
艾莉立刻把这人的资料单独抽出。
“先联系代理医疗机构,不联系本人。只问现有影像是否显示异物,不说明‘神族定位’这个推测。”
“如果有?”赛琳娜问。
“再让他们按医疗流程评估。”
“如果那东西正在发信号?”
技术员说:“可以先做被动频谱筛查,不触碰患者。”
芋思点头。
“先这样。”
莱娜隔着画面看他们讨论。
很久没有插话。
直到方案定下来,她才说:“我以前会直接把人带走。”
芋思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种做法。”
“你也做过?”
“杀人的时候,我从不问目标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句话让会议室静了一点。
芋思没有回避。
“所以现在我更不想把‘情况特殊’当万能钥匙。”
莱娜说:“你一直拿过去管现在。”
“过去本来就在管。”
“不会累?”
“会。”
“那为什么不放一点?”
芋思看着桌上那两份名单。
“放下不是删掉。”
莱娜没有再问。
视频出现一次干扰。
她身后的黑暗里闪过极细的白线。
艾莉立刻说:“你附近有监察波。”
“知道。”
“一个小时不是安全窗口,是倒计时?”
“差不多。”
“你要干什么?”
莱娜说:“把交易留下的回执裂口关掉。”
萧凌皱眉。
“什么裂口?”
“卡伦接受交易以后,旧监察网停止对你的直接抹除流程。但停止命令本身形成了一条从教区到艾尔达纳的确认链。”
“像已读回执?”
“粗糙地说,是。”
“能删?”
“普通办法不行。”
“你有办法?”
莱娜没有回答。
芋思先问:“代价。”
这次莱娜没有绕。
“很大。”
“具体。”
“还没算完。”
“那就算完再做。”
“时间不一定够。”
“你刚说能移动。”
“能移动不等于链会等。”
艾莉问技术员:“我们能不能从这边把回执链物理断掉?”
“如果它经过本地设备,可以。”
“经过吗?”
“目前没有发现。”
“红阵反相呢?”
莱娜说:“会把确认链变成异常警报,反而更快。”
萧凌说:“那就让它找我。”
“不要。”
莱娜回答得太快。
萧凌看着她。
“为什么?”
“交易的条件就是保留你所在的主时间线。你主动暴露,会让卡伦判定你在利用条款制造新的时间线干预。”
“然后?”
“条款可以撤销。”
“你们神族合同也这么烦?”
艾莉说:“合同一直都烦。”
这次没人笑。
莱娜右侧脸颊突然抽了一下。
疼痛开始影响她。
芋思说:“结束通讯,先处理伤口。”
“我没有医护。”
“你有清洁液吗?”
“有。”
“无粘性敷料?”
“有。”
“别碰眼球。掌部也覆盖,别封死。十五分钟后报体温和意识状态。”
莱娜说:“你不是说我一个小时后不联系,你们继续自己的事?”
“那是你说的。”
“有区别?”
“有。”
“什么?”
“你还活着,我就按活人处理。”
莱娜低头。
镜头里只能看见她银白军服领口的一角。
“好。”
通讯关闭。
十五分钟后,她真的发回了体温和意识状态。
体温三十五点九。
偏低。
意识清楚。
又过七分钟,第二条。
【回执链开始收束。预计四十分钟进入艾尔达纳外缘。】
技术员把所有现有断链方案列了一遍。
机械隔离,不成立。
能量屏蔽,不成立。
红阵反相,风险不可接受。
蓝色同源晶片介入,禁止——那不是蓝灵晶石本体,而且萧凌安全共振余量为零。
四象融合,锁死。
没有哪一项因为局势紧迫就突然变得可用。
赛琳娜盯着屏幕。
“所以只能看她做?”
艾莉说:“至少先问她准备做什么。”
第三次通讯没有接通。
只回了一行字:
【先别替我写结局。】
芋思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让记录员把‘暗黑无边’三个字从预案标题里删掉。
不是因为它不会发生。
而是莱娜还没有说。
他们目前知道的,只是一个回执裂口正在靠近。
下午三点,医疗代理管理的那名旧受试者传来被动影像筛查结果。
胸椎旁确实有一个旧金属影。
长度六毫米。
形状与莱娜描述的早期定位节点相似。
但无法仅凭影像确认功能。
主治团队问是否立即手术。
芋思回答:“不。”
赛琳娜看她。
“如果会定位呢?”
“如果贸然取出会出血呢?”
“那怎么办?”
“先做无创频谱。”
“来得及?”
“这是另一条线。”
她说得很慢。
“不要因为莱娜那边快,就逼这个病人也跟着快。”
这一次赛琳娜点头。
二十分钟后,被动频谱没有检测到主动发射。
风险没有消失。
但没有证据支持紧急开刀。
医院决定第二天组织外科、神经科和伦理会诊。
患者本人尚无完整决定能力,医疗代理同意评估,不同意任何研究取样。
这项边界被完整写进记录。
四点零七分。
莱娜第四次发来讯号。
没有画面。
只有声音。
她呼吸比中午重。
“交易条款已经固定。”
艾莉问:“可撤销吗?”
“除非我违反交换,或者萧凌主动制造被判定为恶意的主时间线分裂。”
“我们没有。”
“所以目前成立。”
“回执链呢?”
“还有十九分钟。”
萧凌从病房里说:“你准备怎么关?”
莱娜停了一秒。
“我找到一个办法。”
芋思问:“叫什么?”
“暗黑无边。”
这四个字第一次由她本人说出来。
没有音乐。
没有雷。
会议室里只有输液泵规律的滴声。
芋思继续问:
“代价。”
莱娜说: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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