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雪中药箱
第一片雪落进药箱搭扣时,芋思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脉氧。
数值偏低。
她按住老人的袖口,等脉氧仪的数值稳定。
先让同行医师把老人扶进屋。
屋里烧着湿木柴,烟很重。老人咳得厉害,嘴上却一直说“不用去镇上,过两天就好”。
芋思让人把窗开一条缝。
“会冷。”老人说。
“先让烟出去。”
“我以前都这么烧。”
“以前没把今天的氧气算进去。”
老人不情愿。
还是开了。
年轻军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每一步都要问芋思的学徒。她现在自己判断吸氧流量,自己联系山下转运,还回头提醒芋思:“你右手别碰那壶。”
壶刚从火上拿下来。
芋思确实感觉不到它有多烫。
她把手收回去。
“知道。”
老人看见:“你手不好?”
“嗯。”
“冻的?”
“不是。”
“还能治人?”
年轻军医先笑:“这句话我们听过很多次。”
芋思也笑了一点。
“今天主要是她治。”
老人说:“那你来干什么?”
“帮她拿少一点东西。”
结果她也没有拿多少。
黑色药箱现在改成双肩背带,重量被严格限制。大瓶液体和器械由队伍分担。她自己只背常用口服药、试纸、绷带、记录终端和一个旧听诊器。
两把双刃不在里面。
也没有在这个下雪的早晨回到她腰上。
那些刀仍留在封存体系。
如果某一天旧案彻底结束,机构问她要不要领回,她大概还是会放弃。
但今天不是那一天。
今天只是一场雪。
转运车到村口需要四十分钟。
老人血氧稳定后,年轻军医守着。
芋思去了下一户。
一个七岁女孩发热。
母亲把孩子包了三层被子。
脸烧得红。
芋思先把最外面一层掀开。
母亲立刻挡:“会着凉。”
“现在先散热。”
“她昨晚还喊冷。”
“发热上升期会冷。现在已经四十度。”
母亲半信半疑。
芋思没有摆医生威风。
让同行护士再测一次。
四十点一。
这才把第二层也松开。
孩子迷迷糊糊问:“你是红鬼吗?”
屋里忽然安静。
母亲脸色变了:“谁教你乱说?”
“学校有人说,来村里的医生以前杀过人。”
芋思站在床边。
没有否认。
“有人这么叫过我。”
母亲看她的眼神立刻不一样。
不是感谢。
是怕。
芋思没有要求她继续让自己看。
“如果你不接受我参与,我可以出去。年轻军医和护士留下,他们都有资质。”
母亲抱紧孩子。
看了她很久。
“你出去。”
芋思点头。
把病例交给年轻军医。
“退热方案照双签流程。呼吸、皮疹和颈强直继续看。有变化叫转运。”
说完就出门。
她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确认年轻军医接住了病例,才把药箱放到屋檐下。
门在身后关上。
雪已经厚了一点。
芋思站在屋檐下,把左腕护具重新扣紧一格。
刚才拿终端时间长,腕部开始酸。
年轻军医十分钟后出来。
“退热药已经给了。孩子还能喝水。”
“好。”
“她母亲问你是不是会一直在村里。”
“你怎么说?”
“说我们明天去下一个村。”
“嗯。”
“她没再问。”
芋思往前走。
年轻军医追上。
“你难受吗?”
“有一点。”
“因为被赶出来?”
“嗯。”
“我以为你会说没事。”
“有事。”
“那怎么办?”
芋思想了想。
“继续走。”
下一户还有一个褥疮老人等换药。
再下一户是孕妇的常规复查。
她今天能做的仍然有限。
伤口真正清创由别人做。
她负责看分泌物颜色、问疼痛、核对既往过敏史。
孕妇家里养了两只鸡。
其中一只一直啄她鞋带。
芋思往旁边挪。
鸡还追。
年轻军医说:“红鬼怕鸡。”
“我怕踩到它。”
“差不多。”
孕妇笑得弯腰,被护士提醒别压肚子。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
中午,他们在废弃公交亭里吃饭。
面包冻硬。
热汤装在保温杯里。
年轻军医先替芋思倒好,杯口放到不会烫右手的位置。
“你自己拿。”
芋思用左手。
“今天左腕还能用十分钟。”
“吃饭也算负荷。”
“知道。”
她喝得很慢。
路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白色迷穀。
雪也是白的。
远看几乎分不清。
只有风吹过时,花枝会比积雪多晃一下。
芋思看了很久。
没有走过去摘。
药箱外侧已经夹着上一站留下的一朵。
够了。
午后,司法系统推来一条自动通知。
她的两把短刃年度封存状态延续。
旧杀伤配方销毁程序已完成最终审计,保留合法证据镜像,仅限旧案和司法审查调用。
她看完,按确认。
没有申请纪念性返还。
另一条通知来自周钊案家属联络窗口。
内容仍然和以前一样:
【家属维持不见面、不接收私人转达的选择。后续仅接收正式调查文书。】
芋思看了两遍。
也按确认。
年轻军医问:“这是不是最后一次通知?”
“不是。只要案子还开着,边界就会定期确认。”
“他们一直不见你呢?”
“那就一直不见。”
“你不想当面道歉?”
“想。”
“那——”
“想是我的事。”
她把终端关掉。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今天不再需要补充。
下午四点,老人转运完成。
发热女孩降到三十八点七,没有出现危险体征。
孕妇检查稳定。
褥疮老人换药后骂护士胶布贴得丑。
这是今天所有能写进记录的结果。
一张日工作表只有四户。
其中一户还拒绝了她亲自参与。
晚上队伍要去山北更深处的小村。
车辆只能走到最后一个弯。
之后是山路。
司机说:“雪大了,明天再去也行。”
村里有两名老人和三个孩子等常用药,其中一个孩子的抗惊厥药只剩今晚一次。
芋思问:“能让当地人下山取吗?”
“通知了。村里唯一能开雪地车的人腿伤。”
“无人机?”
“风太大。”
“那走。”
年轻军医看她手腕。
“你最多背三公斤。”
“我只背药。”
“药也快三公斤。”
“你们背其他。”
队伍重新分重量。
最后芋思药箱里只剩必须保温的药、急救基础用品和那朵夹在外袋的迷穀花。
黑色药箱比二十多年前轻了很多。
磨损却更多。
她把肩带调紧。
雪落在灰色外套上。
没有暗红斗篷。
那件衣服早已不在她的人生里。
山路很窄。
第一段坡,芋思走在第二个。
第二段坡,左腕开始酸,她把一袋药转给后面的人。
第三段坡,右手神经痛从两分升到四分。
她停下来记录。
不是偷偷忍。
年轻军医问:“回去?”
“先休息五分钟。”
“再升呢?”
“到六分回。”
五分钟后降到三。
他们继续。
天完全黑时,前方村落亮起几盏黄灯。
不是为她一个人亮。
村民知道医疗队会上来,给所有人留了灯。
路边有流民往下走。
看见一行人,主动让出窄路。
有人说:“医生先过。”
没有人认出芋思。
也有人多看了她两眼,可能觉得眼熟。
她没有主动报上过去的称号。
也不再用假名。
需要登记时,她就写芋思琪。
红鬼是她做过的事留下的名字。
芋思琪也是。
两者都不能删。
快到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次。
雪把来路盖住了一部分。
她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沿前面同伴留下的脚印走。
村口,一个孩子裹着棉袄跑出来。
“药到了吗?”
芋思把药箱放到门槛上。
“到了。”
“哪一盒是我的?”
“先让医生核名字和剂量。”
“你不是医生?”
芋思看向年轻军医。
“我们都是。”
孩子蹲下看黑色药箱。
“好旧。”
“用了很久。”
“为什么不换新的?”
芋思想了想。
“搭扣还能修。”
“坏了呢?”
“坏了再换。”
孩子觉得这个回答很没意思,跑去叫奶奶。
年轻军医在旁边笑。
“你不会讲故事。”
“够用。”
他们进屋。
第一件事不是回忆。
是核对药。
姓名。
剂量。
有效期。
体重。
过去过敏史。
三遍以后,药才交到家属手里。
窗外,白色迷穀在雪里轻轻摇。
芋思没有看见萧凌和艾莉飞向星空的那一刻。
萧凌也没有看见她走进这个边境村。
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人谈起红鬼女。
有人说她是杀手。
有人说她是医生。
有人说她救过自己家的人。
也会有人说,她害过的人永远回不来。
芋思把各家的药余量记进工作表,空着的那一栏留给明天。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个孩子服完药。
年轻军医把日工作表递来。
“签字。”
芋思用左手。
字仍然有点歪。
她没有重签。
姓名写完以后,手腕已经酸。
她把笔放下。
外面雪没有停。
药箱合上。
白色迷穀夹在透明外袋里,落雪的水顺着袋边淌过,箱盖的旧磨痕仍露在外面。
芋思背起它。
明天还有更远的村。
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
她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然后走进雪里。
身后的灯没有熄。
前面的路也没有被照亮到尽头。
她只看得见下一段。
这已经够她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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