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札虎杰的晚宴
札虎杰把慈善晚宴办在瘟疫最严重的那一周。
入口处摆了两排鲜花，所有侍者都戴着白手套。大厅中央挂着巨大的横幅：为灵能衰减患者重建希望。
他捐了一千万艾尔达币。
新闻终端整晚都在滚动这个数字。
没人滚动他过去十年收了多少高利贷。
萧凌本来不想来。
艾莉说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坏人也会开合规会议。”
她把邀请函塞给他。
“而且往往开得比好人准时。”
他们进去的时候，札虎杰正在台上讲话。
他没有传闻里那种凶相。
甚至很温和。
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说到病患家庭时还会适当停顿，让摄影机拍到他的侧脸。
“危机面前，资本不能只计算收益。”
台下掌声很响。
萧凌站在最后一排，忽然认出端酒的一个服务生。
两年前在米乐城法律援助站，他见过这个男人。
当时对方欠了札虎杰下游公司七万块，妻子刚生孩子。
现在男人穿着统一马甲，低着头，把酒递给给他放贷的人。
萧凌没有上前相认。
那会让人难堪。
札虎杰真正要的东西，不在捐款里。
晚宴后半段，王室紧急委员会宣布成立“城市灵能稳定基金”。由于财政吃紧，允许民间资本参与应急能源设施建设。
北极星资本成为候选管理方。
札虎杰家族的信托网络，成为联合担保方之一。
一切都有章。
一切都能在法条里找到位置。
艾莉坐在桌边，一页页看协议。
她现在没有A级权限，也没有证据证明札虎杰控制CROWN-3。
只凭怀疑，她什么都不能说。
萧凌压低声音。
“就让他进来？”
“现在拦，会输。”
“等到证据够了，也许门已经开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喊。”
艾莉在一处附加条款下面画线。
“是让这扇门只能开到他想不到的位置。”
她提出一个看似技术性的修改：所有参与方进入皇宫地下设施前，必须接受实时能源流向审计，并允许第三方留存不可修改副本。
札虎杰看完，抬头看她。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索尔维格家的三小姐。”
“我现在只代表联合审查组。”
“姓氏不是说不代表就不代表。”
“债务也不是说慈善就不存在。”
周围一下安静。
札虎杰却笑了。
“年轻人说话有锋芒，是好事。”
他签了。
签得很痛快。
艾莉反而皱了眉。
回去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萧凌问：“他为什么签？”
“因为他不怕我们看。”
“或者他想让我们看见某样东西。”
艾莉望向车窗外。
雨刚停，街上积水倒映着慈善晚宴的灯牌。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收到一封王室通行通知。
批准人：紧急委员会。
被批准进入皇宫地下限制区域的民间代表只有一个。
札虎杰。
签字以后，晚宴没有结束。
真正重要的部分反而从合影之后才开始。
记者被请去隔壁厅领新闻材料，乐队把音量调高，几张长桌重新摆成小圈。刚才在台上说“资本不能只计算收益”的人开始讨论管理费、退出条款、风险分级和担保顺序。
没有谁露出獠牙。
大家只是把计算器拿了出来。
艾莉把稳定基金的草案摊在膝上。右侧一位王室财务官用很客气的口吻解释，民间资本进入地下设施只是“临时性补充”。
“临时多久？”她问。
“视危机情况。”
“写进去。”
财务官笑了一下。“有必要这么死吗？”
“期限不写，临时就是永久的别名。”
对方没笑了。
萧凌坐在她旁边，负责做一件他并不擅长的事——不说话。
晚宴上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有人过来敬酒，有人问他灵能衰减是不是神族攻击，有人想听他评价北极星资本。那些问题都很像门把手，只要他随手一拧，第二天就会变成新闻标题。
他索性只喝水。
水也很贵。
一杯的价钱够工作室买两套学生琴弦。
端第二杯水来的服务生就是他刚才认出的男人。
对方放杯子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萧凌没有叫名字。
只说：“洗手间在哪边？”
服务生愣了半秒，朝侧门指。
五分钟后，萧凌在通往后厨的窄走廊里等到他。
男人先开口。
“我不认识你。”
“好。”
“你也没见过我。”
“好。”
两句话说完，他反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男人解开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一道被工作服磨红的皮肤。
“两年前法律援助站那次，谢谢。”
“最后没帮上多少。”
“利息停了。”
“本金还在。”
“本金是我借的，该还。”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已经对很多人解释过。
萧凌点头。
“现在还多少？”
男人看了看走廊尽头。
“不是问这个的吧？”
“你愿意说就说。”
“每个月工资三成。札家把债权转进一个‘家庭重建计划’，利率确实低了，但要在他们合作企业里做满五年。提前走，优惠利率取消。”
萧凌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动了一下。
“合同给过你副本吗？”
“给了。”
“能看吗？”
男人笑了。
“你们又想替我打官司？”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晚这场慈善的钱，和你们还的钱，是不是进同一个池子。”
男人脸上的笑没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每月扣款回执。
萧凌没有拍全页，只在得到允许后记下了收款机构代码。
回到会场，艾莉看了一眼。
代码尾号与稳定基金的联合担保专户只差一位。
不是同一个账户。
但开户代理人相同。
米乐城那家信托代理所。
艾莉立刻把手机扣住。
“这不能直接当证据。”
“我知道。”
“他授权你了吗？”
“只授权核对收款机构，没授权公开个人信息。”
“那就只记机构，不留他的名字。”
萧凌点头。
这是他们今晚得到的第一条真正可以继续查的线，却不能为了让它更有力，顺手把一个欠债人的人生也带走。
十分钟后，札虎杰亲自端着杯子过来。
“萧先生不喝酒？”
“药和酒冲。”
“腿？”
“很多地方。”
札虎杰看了看他走路时略微僵硬的右膝，没有表现出同情。
这让萧凌反而舒服一点。
“听说你以前跳舞。”
“以前。”
“可惜。”
“已经可惜过了。”
札虎杰笑了。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别人受了损失，总想从世界上拿回一点。你像是不太想拿。”
“我欠的也不少。”
“那不一样。”
札虎杰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欠钱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债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消失。王都现在也是欠债。能源、医疗、治安，哪一样不欠？你们这些人想靠规则解决，可规则本身不发电。”
“钱也不发电。”
“钱能让发电的人来。”
“也能让他们走。”
“所以要合同。”
萧凌看了他一眼。
“你很相信合同。”
“我相信人会违约。所以才相信合同。”
这句话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萧凌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札虎杰又说：“你应该理解我。你那个工作室也收学费，也签借据，也追过欠款。区别无非是你收费少，我收费多。”
“还有一条。”
“什么？”
“我不把人写进抵押物。”
札虎杰脸上的笑停了不到一秒。
“合同里写了吗？”
“什么？”
“你说的这条。”
萧凌没回答。
札虎杰把杯子重新拿起来。
“没写的善意，最不值钱。”
他说完便走了。
这句话留下来，比威胁更麻烦。
因为它对了一半。
艾莉听完，直接在稳定基金草案的附加条款里又加了一项：任何担保不得以自然人的生命、灵体、记忆连续性或未经单独同意的身体数据作为可执行资产。
王室财务官看到后，第一反应不是反对。
而是问：“有必要写这么细？”
艾莉说：“有。”
“现行法本来就没有允许。”
“没有允许，不等于明确禁止。”
札虎杰坐在对面，没有抬头。
“可以加。”
他又同意了。
太快。
艾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看？”
“保护普通人。”札虎杰说，“好事。”
“那你为什么要外部能源担保集中管理权？”
“因为危机时十二家机构开十二次会，会死人。”
“集中到谁手里也会死人。”
“会。但至少知道找谁负责。”
“如果那个人买得起责任呢？”
札虎杰终于抬眼。
两人隔着一张铺白布的桌子看了几秒。
“艾莉小姐，”他说，“你还年轻，所以觉得责任是一种道德状态。做久一点，你会发现责任首先是一张资产负债表。”
“那人命放哪一栏？”
“这就是我们意见不同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附加条款通过临时表决。
第三方镜像存档由叶会与王室技术处各持一份，另设一份离线副本。任何一方删除、修改都留下差异记录。
看上去比原草案安全得多。
代价也立刻出现。
基金启动时间因此推迟至少十八小时。王都西区两家临时治疗站原本等着这笔稳定能源，必须继续用高价备用电池。
财务官把预计追加成本写在表决记录后面：三十七万六千。
下面还有一句：
【由提出额外审计要求造成。】
萧凌看到时皱眉。
“这算甩锅吧？”
“也算事实。”
“你签？”
艾莉拿过笔。
“签。”
她在“提出人”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保护不是免费的。
如果只肯承担正确决定的名声，不肯承担它拖慢流程的成本，那也只是另一种好看的权力。
离开酒店前，他们又经过厨房走廊。
那个服务生已经不在。
后厨主管说他提前下班，理由是孩子发烧。
萧凌没有追。
他只把那串收款机构代码抄到纸上，交给艾莉封存。
午夜零点十六分，档案馆的证据保全申请仍显示“审核中”。
零点四十九分，状态终于改变。
不是“批准”。
是【补充材料】。
要求他们证明无编号目录与当前CROWN-3调查存在直接关联。
艾莉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还要多久？”萧凌问。
“标准回复时限，十二小时。”
“那今晚原件还是没人管。”
“对。”
她刚说完，叶会镜像节点忽然弹出一条极小的异常提示。
王室旧区能源负荷上升百分之零点八。
位置：旧档案馆东侧。
持续时间：四十七秒。
随后恢复。
数值小得几乎不值得报警。
萧凌已经站起来。
“走。”
艾莉抓起外套。
电梯还没到一楼，她的终端先收到第二条消息。
旧档案馆消防系统自行启动。
警报等级——
低。
低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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