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一张没有死者的账单 | Reine de Yehui : Selina

第49章一张没有死者的账单叶会大厦的玻璃门刚换回原来的锁，米乐城送来的第一只木箱就在门口裂开了。没有炸药，没有灵能机关。只有账本。数百册被雨水泡胀的黑色账本从箱缝里滑出来，摔在大厅雪白的地砖上，像一群从河底捞出的死鱼。最上面那一本封皮已经烂掉一半，露出里面一行歪斜小字：南可儿，借款四千八百艾索币，累计应偿十七万六千。前台没人敢碰。赛琳娜弯腰把账本捡起来时，赤朱在城外临时栖息地忽然发出一声低吼。本命契约把震动传进她尚未痊愈的右肩，像有人隔着骨头敲门。她忍住疼，把第一页翻开。借款人不是死人。可账本最后一栏写着：死亡折抵，待执行。 “谁送来的？” 值夜保安摇头。 “监控呢？” “断了九分钟。和第四卷那次不是一种干扰。没有入侵痕迹，像有人用合法权限让它休息了九分钟。” 赛琳娜没再问。叶会刚从叛乱里爬出来，合法权限比刀更危险。九十日危机协调权开始后的第七天，她第一次真正坐进那间已经不属于任何总裁的议事厅。长桌被拆成三段，运营、安全、武装各占一边。过去所有人看她脸色，现在每一项命令都需要至少两个权限组签字。她亲手废掉了父亲留下的王座。如今，她得学会没有王座以后怎么做事。莫蕾偌迟到了十一分钟。她左手戴着新手套，黑色，贴得很紧。进门时，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图纸夹在臂弯，而是用那只曾经几乎失去精细控制的左手，稳稳托着一只盛满热咖啡的玻璃杯。一滴没洒。赛琳娜看了一眼。莫蕾偌也看见了她的目光。 “精细动作回来一点了。” “嗯。” 只有一个字。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只手仍在失去痛觉。财务主管把账本扫描件投到墙上。木箱内共有四百七十三份债务档案，全部来自米乐城的地下借贷网络。其中一百零七人仍在还款，二百一十九人已经失踪，剩下的人被标记为“可回收资产”。所谓资产，包括灵能、劳动年限、器官、灵兽契约权，甚至子女未来十年的第一顺位收入。 “这些不是合法债权。”艾莉的声音从远程裁决线路里传来。她没有出现在会场，只将一枚凤凰纹的红金裁决印投在桌面。 “至少一半合同违反奥斯特瓦尔德《生灵债务限制令》。但米乐城的地下契约会把违法部分拆成培训费、护送费、风险费，再分别转给十三家壳公司。要废掉一份债，不难。要废掉这张网，很难。” 运营主管皱眉。 “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工资都快发不稳。为什么要接米乐城的烂账？” 没有人反驳。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叶会过去三周损失了两条运输线、一个武器库冷却系统、三家合作银行的短期授信。十七名活体实验幸存者的医疗和安置费用还在每天上涨。救人很贵。比杀人贵多了。赛琳娜把南可儿的账本放在桌上。 “因为有人特意把它送到这里。” “陷阱？” “当然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纸角有一道很浅的狼爪压痕。不是苍狼徽记。更像故意让人误以为是苍狼徽记。而在压痕下面，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泡掉的旧编号：XL-1390000。莫蕾偌先认出来。 “萧凌。” 会议室安静下来。一百三十九万。这是很多年前曾压在萧凌身上的那座山。赛琳娜小时候见过那个青年最窘迫的一段日子。腿断以后，他总把药片掰成两半吃。不是因为医嘱，是因为另一半可以留到明天。二阶堂曾想替他一次还清，他没要。他说欠钱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相信自己只值债主写在纸上的价格。后来，那一百三十九万终于一笔一笔挂上了“已清偿”。但一笔已经结清的旧债，为什么会和四百七十三个陌生人的账本装在同一只箱子里？艾莉调出皇室金融底库。 “XL-1390000不是个人合同编号。” 她停了一下。 “是旧债权池的归档索引。萧凌那笔已经结清的旧债，只是其中一条关联记录。” 墙面上，一棵按资金去向重新拼出的红色债权树迅速展开。萧凌的旧账在其中已经标成灰色闭合枝条。同一套清算路径下，还有八千四百六十二个目前仍能核到身份、且债务状态未结清的人。这些存续债权的利息与费用，最终都指向札虎杰家族控制的米乐城地下清算所。 “八千多人？”有人倒吸一口气。 “只算能核到身份、而且系统仍标为存续的。”艾莉说，“失踪者、已注销身份和木箱里那些‘死亡折抵’标记，得另行核验，不能混在一起算。” 赛琳娜重新看向木箱。它把活人、失踪者和一串尚未核实的“死亡折抵”并排写在同一页上，像故意逼人把缺席认成死亡。当天中午，她签下危机协调期第一份跨城命令：叶会暂停米乐城所有债权收购、资产回收和与地下清算所相关的物流服务；法务组联合皇室裁决端逐笔核验四百七十三份合同；医疗组先核对被标记为“死亡折抵”者的真实身份状态与去向。运营组投了反对票。武装组弃权。命令没有通过。这是赛琳娜第一次在自己设计的新制度里输掉表决。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红色“驳回”，很久没动。过去她只要一句话。现在一句话什么也不是。莫蕾偌忽然举手。 “我把实验室本季度二号项目停掉。” 所有人望向她。 “释放三十二万艾尔达币现金流。” “那是你的暗械战甲控制系统。”赛琳娜说。 “我知道。” “你等了两年。” “我也知道。” 莫蕾偌把左手放到桌上。手套下的五根手指能稳住杯子，却比从前慢了半拍。 “再投一次。” 第二次表决，运营组仍反对。安全组赞成。武装组在最后一分钟改为赞成。命令通过。预算表右下角随即多出一行红字：暗械战甲控制系统，研发窗口顺延三个月。会议没有因为表决通过就变得轻松。财务主管把现金流预测重新投上墙：如果六千多个求助同时转化为正式案件，叶会现有法务预算最多撑十一天。 “我们救不起所有人。” 赛琳娜看着那条快速下坠的曲线。 “那就先别说救。” “说什么？” “说核账。” 她把命令里的“援助计划”四个字删掉，改成“债务真实性核验”。屏幕上的表格同步刷新。门外第一批登记表里，“受助人”一栏被撤下，换成了“申请核验人”。散会后，赛琳娜在电梯口追上她。 “谢谢。” “别谢。” 莫蕾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我只是讨厌别人给我标价格。” 电梯到达地下研发层。门开的一瞬，莫蕾偌左手轻轻抽了一下。赛琳娜没看见。手套内侧，黑紫色纹路像细小的根，已经从掌心爬到了腕骨。而她口袋里，一张来自米乐城的匿名便笺正贴着体温变暖。上面只有一句话：三十二万太少了。来米乐城，我给你三千二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