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忘了他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了养父留在城南的旧屋。
其实也不能算家。
他两个月前又失踪了。
院角立着一块他自己搬来的破石碑，下面压着旧衣服、一本烧掉大半的账簿和一双舍不得扔的鞋。他说出远门时怕屋里进贼，值钱的东西就埋土里——问题是这些东西根本不值钱。
我带了一小束迷穀花。
花很白。
边缘有一点淡青。
我知道它应该有味道。
但我闻不到。
这种事最初很痛苦。
后来变成另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你知道世上有香气。
知道别人能闻见。
甚至记得自己曾经闻见过。
可那扇门已经从身体里消失。
狼白白趴在石碑旁。
它低头嗅花，鼻尖沾上一点花粉。
我摸它的头。
“香吗？”
它舔我一下。
“那就是香。”
我坐了很久。
想起养父。
想起他以前骂我花钱。
想起他给我缝破掉的袖口。
想起他夜里咳嗽。
可当我试着在脑中重放他的声音时，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他说过什么。
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不是模糊。
是彻底没有。
那一刻比嗅觉消失更让我害怕。
因为嗅觉是一次代价。
记忆却像一栋还住着人的房子，里面每天少一件东西。
你不知道下一次会少什么。
我把手按在碑上。
冰凉。
“老头。”
“我可能会把你忘了。”
风吹动迷穀花。
狼白白抬起头。
我继续说：
“你要是有意见，晚上来梦里骂。”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艾克弦店铺传来的练习声。
一个孩子把同一个音弹错了七次。
第八次终于对了。
我笑了一下。
回工作室时，莫蕾偌正拆红凌。
她右手腕缠了新的固定带。
“去哪了？”
“看屋。”
“谁的？”
“老头的。”
“哦。”
她没有问更多。
过了一会儿，把一个小金属盒推给我。
“什么？”
“录音盒。”
“干什么？”
“你记忆不是会掉吗？”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拧螺丝。
“重要的声音录下来。”
“声音录下来还是那个人吗？”
“至少比没有强。”
她说。
我没有反驳。
晚上，我第一次对着那个盒子录音。
我说：
“我是萧凌。”
停了一会儿。
“今天我还能记得狼白白第一次舔我手的时候，很热。”
狼白白在旁边叫了一声。
我继续。
“我闻不到迷穀花。”
“师傅右耳不好。”
“莫蕾偌右手越来越麻，但死不承认。”
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听得见！”
我忍不住笑。
录音盒里也留下了笑声。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东西也许真的有用。
不是为了战胜遗忘。
只是为了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时，能知道自己曾经为什么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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