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全军覆没
第二天醒来时,只剩六个人还在呼吸。
没人知道另外两个是什么时候停的。
他们靠在同一根石柱下,身体已经冻硬。阿尔文把名字补上,手指因为冻伤握不住笔,只能把笔杆绑在掌心。
赫利俄斯看不清了。
他让季恩把剩下的拓片铺在雪上,一张一张摸。
“这张是十二柱。”
“嗯。”
“这张是三层圆环。”
“嗯。”
“这张呢?”
“两个手印。”
赫利俄斯笑。
“那张最重要。”
季恩说:“为什么?”
“因为它最没用。”
“听不懂。”
“军部喜欢能变成武器的东西。议会喜欢能变成权力的东西。两个手印什么都换不来。”
赫利俄斯把拓片折好。
“所以它最难被他们拿去杀人。”
中午前,他死了。
没有壮烈。
只是说自己想睡一会儿。
阿尔文叫了三次,没有醒。
名单上写:
赫利俄斯,学者。负责旧文与兽族刻符对照。死亡前完成主要拓片标注。死因:长期失温、脱水、锁链侵蚀综合。
季恩看着那行字。
“你把每个人都写得像账。”
阿尔文说:“账才不会替死人夸口。”
午后,黑柱区开始出现低鸣。
一根接一根。
不是风。
像地下有巨大的东西在收缩。
马库斯睁眼。
“要塌。”
剩下的人开始把藏好的东西再压深一层。
他们没有搬走全部。
因为搬就是暴露。
季恩把陶嶂的铁饭盒推到迷穀花根旁,用冻土盖住,只留一角锈边。
“这样会被看见。”
阿尔文说。
“就是要被看见一点。”
“兽会拿走。”
“人也可能。”
“锁链也可能。”
“那就赌一次。”
阿尔文没阻止。
三千人的结局已经证明,他们不是每个选择都能算清。
赫利俄斯死后,除马库斯、阿尔文和季恩外,只剩两名普通士兵。
石柱坍塌时,其中一人被砸中胸口,当场没了气。
他们没有工具,也没有多余灵能去抬那块石头。
阿尔文照样记下名字和位置。
没有写“英勇”。
也没有替他补一句遗言。
傍晚,剩四人。
马库斯。
阿尔文。
季恩。
还有一个炊事兵,叫温禾。
温禾从出发那天就一直负责煮东西。
有粮煮粮。
没粮煮皮带。
最后几天连锅都丢了,他仍每天问一句:“今晚吃什么?”
这天他也问。
季恩说:“雪。”
温禾说:“雪不能空腹吃,伤胃。”
他说得太认真,三个人竟笑了。
温禾从衣服夹层摸出一撮盐。
只剩指甲盖那么多。
“我藏的。”
马库斯说:“军规,私藏物资要罚。”
温禾把盐撒在一小碗雪上。
“回去你罚。”
他们四个分着吃那碗咸雪。
吃完,温禾把空碗擦干净。
“这锅算洗了。”
夜里他第一个死。
蓝纹没有爬到脸上。
只是心跳越来越慢。
阿尔文摸着他的脉,直到摸不到。
季恩问:“写什么?”
阿尔文说:“炊事兵。”
“再写一句。”
“什么?”
“带盐。”
阿尔文看他。
最后写:
温禾,炊事兵。死亡时随身仍留食盐,用于最后一餐。
他们剩三个人。
马库斯已经无法再移动。
季恩想背他。
马库斯拒绝。
“你背恩萨走了一天。”
“没背出去。”
“所以这次背东西。”
他把最后一管名单交给季恩。
阿尔文也把自己的医疗记录给他。
“往黑柱深处走。”
季恩问:“那里有出口?”
“没有。”
马库斯说。
“那去干什么?”
“离我们远一点。”
季恩明白了。
证据不能和最后三具尸体都留在一个地方。
他把名单塞进衣服。
“你们呢?”
阿尔文坐在马库斯旁边。
“我留下。”
“你不是说医生只能先把活着当答案?”
“现在还有一个活着的。”
他指马库斯。
马库斯骂了一句。
阿尔文笑。
季恩没有走。
马库斯看他。
“命令。”
“军队没了。”
“我还是你的指挥官。”
“你连腿都没了。”
“那我也是坐着的指挥官。”
季恩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往哪走。”
“随便。”
“随便会折回来。”
“那就折回来。”
马库斯说。
“只要东西别跟你一起回来。”
季恩终于转身。
他走之前,把那根红线从饭盒里抽出一半。
一半留给陶嶂。
一半系在自己手腕。
天亮前,黑柱开始大面积倒塌。
阿尔文用身体挡住马库斯头顶落下的碎石。
自己的肩骨先断。
马库斯把他推开。
“你这样救人不划算。”
阿尔文说:“医生不做买卖。”
“你前面还一直算代价。”
“算代价,不等于不付。”
马库斯看着他。
很久以后,他说:“名单。”
阿尔文把最后几张纸摊在膝上。
“念。”
阿尔文从第一页开始。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
有军官。
有士兵。
有矿工。
有搬运工。
有三个只记得姓的人。
有七个没有军籍编号的人。
有陶嶂。
有恩萨。
有萝珊。
有赫兹。
有赫利俄斯。
有温禾。
念到两千多个时,阿尔文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马库斯闭着眼。
“继续。”
阿尔文用气声继续。
念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读对。
石柱在周围坠落。
雪尘把两人盖住。
最后一页上还有几十个名字没念。
马库斯忽然伸手压住纸。
“够了。”
阿尔文摇头。
“没念完。”
“名字不是念完才算活过。”
他咳出一口血。
“别把我们写成自己来送死的。”
这是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阿尔文继续念。
念到下一行时,马库斯的手已经松开。
他停了一会儿。
在名单上补:
马库斯,远征军指挥官。死亡地点:黑柱墓地。死亡原因:贯穿伤、截肢后失血、长期失温及锁链侵蚀。最后要求:记录远征并非自愿赴死,而是建立在错误情报、隐瞒警告与资源争夺判断之上。
他写完,自己那一栏还空着。
阿尔文没有填。
医生很难给自己写死亡时间。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石缝。
然后靠在马库斯旁边。
天终于亮了一点。
远处有一群小型灵兽从雪原经过。
它们没有靠近。
其中一只停下,闻了闻风。
阿尔文抬眼。
他已经看不清。
“别过来。”
他说。
小兽跑了。
阿尔文笑了一下。
不久之后,他也没有呼吸了。
当天傍晚,季恩仍在走。
他不知道马库斯和阿尔文已经死。
黑柱区后面是一片没有参照物的冰原。每走一段,他就从袖里摸一下玻璃管,确认它没碎。
他的脚底早已失去感觉。
右手虎口被朴临咬出的伤开始发黑。
手腕上的红线被风吹得很直。
他一路没有开灵能。
因此清道蝎没有追上来。
锁链却不需要光。
它从皮肤下慢慢向上爬。
季恩开始忘事情。
先忘矿镇街口那家修靴店叫什么。
再忘恩萨母亲门前的树是什么树。
后来,他突然停住。
他想不起铁饭盒原来是谁的。
这让他害怕。
比死更怕。
他跪在雪里,把玻璃管取出来。
纸卷上有很多名字。
他认得其中一个。
恩萨。
于是又想起来一点。
“树。”
他说。
“看树。”
他继续走。
夜里,前方出现一条冰缝。
缝里有向下的风。
不是折返风。
季恩爬进去。
里面很窄,只能侧身。
最深处有一处天然石龛。
他把名单管塞进去,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把石龛盖住。
做完这些,他身上只剩单衣。
他往外爬时已经没有力气。
半途停下。
手腕红线挂在冰棱上。
季恩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这是谁的东西。
但他知道不能扯断。
于是他把手留在那里。
第二天,雪封住冰缝。
远征军最后一名仍在移动的人停止了移动。
三千人,没有一个回到人界。
春季从未真正来到克斯雪山。
但几个月后,黑柱墓地旁那簇迷穀花多开了两朵。
鹿角老人从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有拔。
他只把半截骨杖插在花旁。
然后把一块刻着人类与兽族双语的石片压在雪下。
石片上只有一句:
他们死于把别人的饥饿,当成了自己的空地。
多年以后,这句话被发现时,已经少了最后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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