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排雪沟
排雪沟的冰板在萧凌脚下断了。
他整个人向下滑了两丈,右膝先撞上沟壁,旧伤像一根藏在骨头里的铁钉忽然被人拧了一圈。右手本能去抓冰棱,食指却在最需要用力的时候抽了一下,五指只扣住半掌雪。
迭代七号从上方扑下来,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
七号的左肩伤口立刻裂开。
黑布下渗出的血没有落成红点,很快被寒气冻成暗褐色的硬片。
两个人一前一后滚进沟底。
头顶传来甲壳刮过岩面的细响。
清道蝎没有直接追进来。
它们围着北壁那片高能残迹打转,偶尔有一只爬到沟沿,尾钩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嗅一团看不见的火。
萧凌伏在雪里,等了很久才把气喘匀。
七号松开手。
“还能走?”
“能。”
“你每次说能,后面都要少一样东西。”
萧凌低头看自己的右膝。
护膝内衬已经湿了。
“这次少的是皮。”
七号没笑。
它把最后半块硬粮掰成两半。
萧凌只拿了较小的一块。
“别演。”
“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大小?”
“你左肩在流血。”
“你右腿快不能弯了。”
萧凌把大一点的那块又推回去。
两个人最后各咬了一口,再把剩下的包起来。
沟底没有风,却更冷。
排雪沟是三千年前人工开出的泄雪通道,石壁上还能看见工具留下的横向凿痕。旧地图把它标成废弃,是因为战争第二十八日后这里再没有维护记录。
萧凌没有立刻返回那块写着“南沟三号记录匣”的牌子。
它离北壁太近。
刚才那群清道蝎正在向那一带收拢。
如果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匣子回头,他们会把唯一能脱离高能区的机会送掉。
萧凌把地图贴在膝上。
“先往下。”
七号看他。
“那块牌呢?”
“记坐标。”
“你不是最怕证据被雪埋回去?”
“证据不会因为我们今天拿不到就变成假的。”
萧凌顿了一下。
“人会死。”
他们沿排雪沟向南。
没有主动诱导能源芯以后,两个人不能再用高频灵能把清道蝎引向别处。萧凌甚至把艾克弦的灵能共鸣压到最低,只保留最微弱的环境校准。
每一次拨弦都像在寒风里点火。
火能照路,也能招来东西。
他们宁愿摸黑。
走出三百多步,沟壁出现一排凹槽。
七号蹲下去。
“不是排雪用的。”
凹槽只有手掌大,间隔固定。
萧凌用左手摸了一遍。
“放记录筒。”
其中大多数已经空了。
第七个凹槽里却卡着一截烧黑的金属环。
环上刻着两个字:
“南三。”
不是记录匣本体。
像是它曾经固定过的支架。
七号把金属环取下来。
刚碰到,环内就掉出一块薄薄的纸骨。
纸已经碳化,只剩边缘一行字还能辨认:
“转存不走联指线。”
萧凌没有说话。
联指线是许川当年一直维修的主通信网。
“南沟三号”的东西如果故意不走联指线,说明转存者知道主线路可能被查看、截留,或者根本不信任主线路。
七号问:“梁素?”
“还是不能定。”
“你真烦。”
“活得久一点的人一般都烦。”
七号抬头看他。
萧凌自己先愣了一下。
“顺口。”他说,“别给这句话补来历。”
七号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打算。”
这两个字比一句安慰更轻。
也更重。
排雪沟再往前出现分叉。
左侧向下,通往南坡旧雪场。
右侧抬升,重新靠近北壁。
墙面上有一道三千年前画下的箭头。
箭头指左。
旁边刻着一个很浅的“梁”字。
七号伸手去摸。
萧凌抓住它手腕。
“先别认。”
“又怎么?”
“可能是梁素,也可能只是梁道、梁架、梁柱编号。”
七号把手抽回去。
“你一定会把一个好故事查得很难听。”
“那才有机会是真的。”
他们继续向左。
走了不到半里,萧凌的膝盖终于撑不住。
他靠着石壁坐下,呼吸发白。
七号拆开最后一次绷带。
萧凌摇头。
“你的肩。”
“你的腿。”
“肩流血会死。”
“腿断了也走不了。”
两个人僵了几息。
七号最后把绷带撕成两条。
一条压肩。
一条绑膝。
这意味着下一次再有开放伤口,他们只剩衣服可以撕。
七号系紧布条。
萧凌疼得额角出汗。
“你学会分配了。”
七号说:“我只是学会东西不够。”
这句话让萧凌想起三千年前顾弥分水的记录。
战争里的很多制度,最初并不是为了残酷。
只是东西不够。
后来有人开始决定谁算人,谁不算。
残酷才有了表格。
沟外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只清道蝎从上方掉下来。
不是跳下来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北壁撞落。
它落在离两人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甲壳裂了一角,尾钩胡乱扫动。
七号抬手。
萧凌按住它。
“别用灵能。”
清道蝎没有发现他们。
它更在意自己腹部卡住的一小块高能晶渣。
那块晶渣来自北壁废弃能源管。
蝎子用螯足把晶渣抱住,一口口啃外面的结晶壳。
萧凌看了很久。
“它不是来守祭坛的。”
七号说:“至少这只不是。”
“它在追能量。”
这和此前几次遭遇一致。
清道蝎的聚集,是环境、高能泄漏和战争设备共同放大的结果。
不能把每一只蝎子都写成谁派来的军队。
蝎子啃完晶渣后爬走。
两人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才重新上路。
一个时辰后,排雪沟尽头出现一道被雪封住的石门。
门上没有军徽。
只有四个凿得很深的字:
“南沟三号。”
门缝下压着一根折断的木簪。
木簪头上,刻着半朵迷穀花。
萧凌把它拿起来。
不是证据里的军牌。
是女人日常用的东西。
簪尾被削成了细尖,像曾经被拿来划过纸、挑过锁,或者在没有笔的时候刻字。
七号看着那半朵花。
“梁?”
萧凌这次没有立刻否定。
他把木簪翻到背面。
背面有两个极小的字。
“素留。”
风从石门另一侧钻过来。
门后是空的。
还是有人在三千年前,把名字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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