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六百四十一人
铜轮转到“641”的时候卡死了。
萧凌没有强拧。他把轮轴放在掌心,让灯光从侧面擦过去。齿槽里嵌着细泥、血痂和几根已经发白的麻线,轮盘背面则刻着一个很小的编号:内门二。
“不是统计处的东西。”七号说。
“是门口的机械计数。”
“每进一个人,拨一次?”
“如果没坏。”
七号看了他一眼。
萧凌补上:“所以我们还要找第二份。”
这句话像一道门槛。过去几章里,他们已经无数次碰到“几乎可以确定”的东西,而“几乎”恰好是最会害人的部分。
铜轮旁边的纸槽里有一本薄得像药方的小册子。纸页被潮气粘在一起,萧凌一页页用刀背分开。第一页写的是器械检修;第二页开始出现人工补记。
“二刻,内门计轮失灵一次,手拨校正。”
“二刻半,伤员混入转运车,按车不按人,另补十三。”
“第三刻,兽潮冲门,停计四息。”
最末一页,陆衡的签字只剩半个“衡”。
旁边另有一行更重的字:
“641为通过记录,不作存活证明。未入门者、旁路转移者、折返者均不得据此推定死亡。”
七号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知道以后会有人乱算。”
“他是做复核的。”
“不。”七号摇头,“我说的是,他知道以后还会有人看。”
萧凌没有反驳。
尘土后面像是有人翻了一页书。
三千年前,内门二还没有塌。
陆衡站在门边,右耳全是血。爆炸把他的听力削掉一半,别人和他说话时,他总要把左耳偏过去。门外的人一股股涌进来,担架、伤兵、背着锅的人、抱着通信匣的人混在一起。有人没有鞋,有人把鞋挂在脖子上,赤脚踩过冰泥。
“八百一十二!”一个军官冲他喊,“总部要八百一十二!”
陆衡没抬头:“那是上一时点。”
“现在就按那个报!”
“现在不是那个数。”
“你数得过来吗?”
“数不过来也不能把昨天的人数抄到今天。”
军官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他拉得踉跄。陆衡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被一只军靴踩断。
“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吗?”
“知道。”
“知道还在这儿数?”
陆衡蹲下去,捡起半截铅笔。
“因为外面已经那样了。”
他把铅笔在袖子上擦了擦,继续记。
门口,一名担架员把一名伤兵放下。担架员叫唐霁。他的左手虎口裂开了,布带被血浸得发黑。伤兵的腹部已经没有办法包住,唐霁却还是问陆衡:“这个算进去了吗?”
“进去才算。”
“他可能进不去。”
“那也不能先算。”
唐霁骂了一句,很轻。他转身去找人帮忙。
祁蔚从另一侧挤过来,怀里抱着名单板。她不是军医,不能决定谁先用药。她能做的是把名字写对。她走到伤兵旁边,问了三次姓名,伤兵都只吐出血沫。第四次,他说了一个“孟”字。
祁蔚写下“孟?”,问:“家里还有谁?”
伤兵望着她,像没听见。
唐霁把他抬起来。
“进去再问。”
他们刚迈过门槛,门外便传来一阵尖叫。
不是兽族。
是清道蝎。
那些东西顺着高能信标的热源爬上防坡,甲壳摩擦石面的声音像一场突然落下的硬雨。守门士兵开火,第一排蝎子被打碎,第二排踩着前一排的壳继续往上。能量枪每一次放射都把附近的幽蓝纹路照亮一点。
“停高能枪!”许川从通信箱后面喊,“越打越聚!”
没人立刻听见。
直到第三只蝎子扑进内门,咬住一名伤员的小腿,所有人才发现火力本身也在把更远处的东西引过来。
他们开始改用短枪、冷刃、石块。
一个背锅的炊事兵抡起铁锅,砸断蝎尾。锅底凹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竟是:“晚上没锅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只笑了一声。
下一秒,那个人被蝎尾穿过肩胛。
笑声就没了。
内门关闭前,陆衡的机械轮停在641。他没有宣布“剩余641人”,更没有写“死亡171人”。他只在纸上写:
“内撤通过:641。其余状态待复核。”
上级传令员赶来时,脸色比雪还白。
“外域观察没有否决。”
陆衡抬头:“原话?”
“无否决。”
“原话。”
传令员把折好的短笺拍在桌上。
陆衡展开。
上面不是“无否决”。
而是:
“观察方不接管人界军令。若锁链共振持续三级以上,建议撤出该域。最终行动由人界指挥自行决定。”
陆衡看了传令员一眼。
“这叫无否决?”
传令员没回答。
门外又响起一声爆炸。
纸上的“建议撤出”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现在,三千年后,萧凌在灯下重新看见同一句话的残缺抄本。
“不是允许。”他说。
七号靠着墙,左肩的血已经把布浸透。
“也不是阻止。”
“对。”
“那谁把它变成了‘可以继续’?”
萧凌把铜轮装回布袋。
“这才是我们现在要找的。”
他起身时右膝几乎没撑住,手扶住石壁才站稳。壁上那股七息一次的低鸣忽然停了。
安静只持续了两息。
内环更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像有人刚刚把另一枚计数轮,丢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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