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先问为什么
萧凌看到“原件调阅申请”时，右膝已经肿得无法完全弯曲。
申请单卡在轮值册最后。
发起席位：联指四临代。
时间：测绘母排损毁后。
内容：申请调取外域观察反馈附件四原文，复核三级共振处置建议。
结果：
“待总务一批准。”
下一栏没有批准戳。
也没有驳回戳。
只有一句：
“总务线迁移，申请未结。”
七号坐在对面。
“所以临代后来想看。”
“是。”
“看到了吗？”
“不知道。”
“他后悔？”
“不知道。”
七号抬眼。
“你真是一块石头。”
萧凌把申请单放好。
“后悔是心里的事。我们没有他的心。”
“可他申请了。”
“这能写。”
“那就写他发现不对。”
萧凌停了停。
“可以写‘后续行动显示他开始复核风险依据’。”
七号皱眉。
“这不像人话。”
“档案有时候不能太像人话。”
“那死人听得懂吗？”
萧凌没回答。
风从总台破口钻进来，把一张轮值签吹到脚边。
他弯腰去捡，膝盖一阵麻，差点再次摔倒。
七号先按住纸。
“别动。”
“纸要飞。”
“我拿。”
它站起来时也晃。
两个人像两件坏掉却还在互相维修的旧设备。
七号把纸放回去。
“还有水吗？”
萧凌摸水囊。
不到半囊。
“不多。”
“你喝。”
“你烧得更高。”
“我不记得渴。”
萧凌看它。
“身体记得。”
他只倒了一小口。
七号喝完，把水囊推回来。
“你也。”
萧凌喝得更少。
没有谁说公平。
在缺水的时候，公平不是一人一半。
是让更需要的人多活一点。
他们继续检查总台。
最深处的回传库已经被后世星档巡七清理过。很多东西只剩影印标签。
附件四原件的后世流转终于出现完整一段：
总务封存柜乙。
旧雪仓。
星档巡七影验。
北回传总台暂封。
然后是一个新的目的地：
“北脊总务战损库。”
萧凌盯着这个名字。
“还没结束。”
七号笑了一下。
“你希望结束？”
“希望。”
“那为什么脸这么难看？”
“因为每多一个地方，说明多一个地方能丢。”
总台另一侧找到的不是附件四。
是一盒前线语音回传蜡片。
大部分损坏。
只有一片还能读出极短的一段。
声音很杂。
先是风。
再是一个男人喊：“担架先过！”
另一个声音说：“测绘令没解除！”
然后有人骂。
最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名字别丢。”
蜡片到这里断。
七号问：“谁？”
“无法确认。”
“祁蔚？”
“可能很多人都会说这句话。”
萧凌把蜡片编号。
不认领。
不补名。
但这四个字让他想起陆衡。
想起唐霁袖口。
想起梁素把原件送进柜子时留的副联。
三千人最终没有一个活到三千年后。
可他们做过一件共同的事。
在系统不断把人压成数字、单位、状态、耗材时，总有人偷偷把名字再写回来。
有的人写在统计表。
有的人写在袖子。
有的人写在边抄。
有的人把一张原件藏进柜子。
这不是改变战局。
甚至没救下多少人。
可三千年后，一个名字还能被叫出来，就意味着“覆灭”没有完全赢。
萧凌把蜡片收进最干燥的内袋。
七号忽然说：
“如果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呢？”
萧凌手停住。
“我告诉你。”
“如果你也忘？”
“纸告诉我们。”
“纸烂了呢？”
萧凌想了很久。
“那就再写。”
七号低头看腕上的红线。
“写在哪？”
萧凌指了指它右臂护甲内侧。
“这儿还有地方。”
七号没有笑。
它真的拿出炭笔。
先写了两个字。
“七号。”
然后把笔递给萧凌。
萧凌在自己护腕内侧写：
“萧凌。”
两行字都很丑。
因为手都不稳。
写完以后，他们把最后几份影验标签收好。
离开总台前，萧凌回到值守室。
那只没有倒扣的杯子还在桌上。
他最终没有把它倒扣。
也没有带走。
让它保持原样。
因为它属于那个以为自己还会回来的人。
门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北脊方向的风把云压得很低。
北脊总务战损库离这里不到四里。
地图上标注的道路却在第二里处中断。
中断原因写着两个字：
“塌营。”
不是塌方。
是营地塌了。
三千年前，641这个数字之后真正的大崩坏，正是在北脊营地开始。
陆衡去找联指四当班人的那条路，也通向那里。
萧凌把残图折好。
七号问：“去哪？”
“北脊。”
“为什么？”
“找一个人为什么签字。”
七号看着他。
“找到了呢？”
萧凌扶着艾克弦站起来。
“先问为什么。”
这是三千年前陆衡没有问完的问题。
也是三千年后，他们必须在所有愤怒之前，替那些死人问清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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