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不是原谅 | SANJIESAN

第六十六章不是原谅【萧纪元25年末·迪特斯城】菲塞尔失踪六小时后，萧凌才知道他被转走。他第一反应是看赛琳娜。赛琳娜把那张伪造转移单撕成两半。 “不是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真要转他，不会用自己的签名。” 赛琳娜没说话。大厦里到处是修复声。玻璃碎。门坏。电梯停了三部。东库还在冒烟。叶会活下来了。但活得很贵。艾莉保住的工资账户下午恢复。第一笔钱不是修楼。是给两名重伤成员交手术费。第二笔是补发基层工资。第三笔才轮到设备。赛琳娜看着财务顺序。 “她排的？” “嗯。” “挺烦。” “哪里烦？” “总是让人没借口先修好看的东西。” 萧凌笑了一下。右耳听不见自己的笑声。他已经开始习惯看别人嘴唇。这不是好事。有人从走廊另一头叫他，他下意识先去看嘴形。等声音慢半拍传进左耳，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这么做了。莫蕾偌也失联。她只给赛琳娜发过一句“追接口源”。再没有回。萧凌给她打了三次通讯。没人接。第四次，他没打。灰崽却一直在工作室门边转。闻菲塞尔留下的血。又闻莫蕾偌工作服上的机油味。两种气味在门口重合。然后一起朝米乐城方向去。 “她找到他了。” 萧凌说。赛琳娜抬头。 “确定？” 灰崽已经站起来。 “比我确定。” 赛琳娜看时间。 “我不能离开叶会。” “我去。” “你的腿。” “还能走。” “耳朵。” “还有一只。” “你每次都这样算？” “什么？” “只要没全坏，就当还能用。” 萧凌没有回答。赛琳娜从桌上拿起一张临时通行证。 “带两个人。” “不带。” “为什么？” “如果莫蕾偌真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看到叶会的人会先关门。” 赛琳娜把通行证扔给他。 “那带狼。” “它本来就去。” 他走到门口。赛琳娜忽然说： “戴文波特确认了。” 萧凌停下。 “什么确认？” “叛乱。” “有直接证据？” “有。” “什么？” “撤离前，他亲自下达带走二十六名家属的命令。” “活体？” “本人。” “你确定？” “我和他通了话。” 萧凌回头。赛琳娜脸上没有胜利。只有很深的疲惫。 “他说什么？” “他说我会后悔。” “你怎么回？” “我说排队。” “前面后悔的事很多。” 萧凌笑了一下。赛琳娜没笑。 “还有二阶堂那份拆分申请。” “查清了？” “查清了。” 她把完整备案递给他。二阶堂确实批准过。但后面三条条件，把戴文波特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判成违背原意。萧凌看完。 “所以他不是在执行你父亲的方案。” “他在借我父亲的名字。” “更容易让人信。” “嗯。” 赛琳娜靠在椅背。 “有时候死人最大的麻烦，是不能自己出来说‘我没这个意思’。” “你父亲还没死。” 赛琳娜看他。萧凌愣了一下。 “对。” 两个人都安静了。最近死人太多。养父刚埋。二阶堂只是失联。人脑却很容易把“找不到”自动填成最坏答案。赛琳娜把那封父亲留给她的三行信按在桌上。 “我会找到他。” “嗯。” “戴文波特也会。” “嗯。” “菲塞尔也别死。” 萧凌看她。 “你不是很讨厌他？” “讨厌。” “那为什么？” “讨厌的人也可以活着受审。” 她说。 “这是两件事。” 萧凌点头。走了。米乐城傍晚下雨。雨水顺着旧高架往下滴。灰崽一路带他进废弃维修区。气味最后停在一间小型机甲仓前。门锁是新的。莫蕾偌的习惯。她喜欢把最贵的锁装在最破的门上。萧凌敲门。没人开。又敲。还是没有。灰崽用爪子刮了一下门。里面传来金属碰撞。萧凌低声说： “莫蕾偌。”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你不开，我让灰崽把门挠烂。” 门里终于有人骂： “你敢。” 萧凌松了口气。 “开门。” “我在工作。” “菲塞尔在不在？” 里面安静。这一次，安静就是答案。萧凌脸上的那点轻松没了。 “开门。” 莫蕾偌说：“他安全。” “开门。” “萧凌。” “嗯。” “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只要一个人表现得可怜一点，你就先想怎么救。” “他中枪了。” “他也卖过你的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重响。像有人撞到金属架。萧凌手搭到艾克弦上。没有弹。 “你对他做什么了？” “没通电。” “这句话听着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我只是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门里又安静。雨越来越大。灰崽贴着门缝低吼。莫蕾偌终于说： “因为你会让我把他交出去。” “交给谁？” “叶会。” “然后？” “然后有人再用一张真的签名把他转走。” 萧凌没法反驳。她说的是事实。今天的赛琳娜签名是真的。至少验证系统认为是真的。 “那也不能变成你一个人决定。”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会错。” “赛琳娜不会？” “会。” “艾莉不会？” “会。” “你不会？” “我也会。” “那区别是什么？” 萧凌停了很久。 “区别是错了以后，有人能拦。” 门内没有声音。这一次，莫蕾偌沉默得更久。她看着被固定在椅子上的菲塞尔。暗械机械锁只限制动作。没有神经电流。没有灵能压迫。至少现在没有。门里那句“区别是错了以后，有人能拦”落下以后，莫蕾偌很久没有动。她其实懂。学校拒收她第一套设计图时，评审老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方向相反。那张图给驾驶舱画了三重机械退锁、两条独立断能线，还有一个任何维修师都能从外面砸开的红色拉环。老师在图纸上写：【过度保守。】【影响性能。】【工程师不应假设驾驶者会失去判断。】后来她把那张图卷起来，塞在宿舍床板下。再后来，她看过太多“驾驶者不会失去判断”的事故。她就再也没把那个红色拉环删掉。可现在，她突然发现，人和机甲不一样。机甲的错误可以做一根外置拉环。人的错误没有。至少她不喜欢别人来拉。菲塞尔看着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别人说你危险？” “闭嘴。” “所以你现在特别想证明自己能控制。” “我让你闭嘴。” “我闭嘴也改变不了。” 莫蕾偌站起来。仓库里只有一盏检修灯。这间地方是她用自己名字租的，不挂工作室，不挂叶会，也没告诉萧凌。为了不让外部网络顺着暗械指纹找进来，她把刚买不久的一块离线隔离电池接到墙后。那块电池原本准备留给下一台暗械样机。现在已经连续供电六小时。电量只剩百分之九。她看了一眼。没有拔。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明知道某样东西会被耗光，还选择继续。第一样，是那枚已经烧掉的私人开发签名种子。那是她最早证明“这些设计先属于莫蕾偌”的东西。烧掉的时候她没心疼。现在有一点。她把电池剩余的百分之六记进纸本。同一页上，私人开发签名那一栏已经是灰色。菲塞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电池指示。 “你把这里完全离线了？” “嗯。” “那门外的人怎么找来的？” 莫蕾偌看他。菲塞尔也反应过来。气味。灰崽。他居然笑了一下。 “科技还是输给狗鼻子。” “它是狼。” “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物种。” 莫蕾偌把一瓶水放到他够得到的地方。没喂。也没解开手。菲塞尔弯着腰，费了很久才喝到一口。水沿下巴流到衣领。他没有抱怨。这种不抱怨反而让莫蕾偌更烦。 “你为什么偷钥匙？” “说过了。” “你说为了阻止戴文波特。” “对。” “不是全部。” 菲塞尔把瓶子放回地上。 “当然不是全部。” “剩下的呢？” “我以前做错很多事。” “这句话没有信息。” “你老板会说，人不是数据库。” “别拿他挡。” 菲塞尔抬头。 “我不是拿他挡。”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想把一个人的全部原因一次问完，通常只能得到假的全部。” 莫蕾偌盯着他。 “你很会说。” “以前靠这个挣钱。” “十五万？” 菲塞尔脸上的笑没了。莫蕾偌知道自己打中了。她却没有觉得痛快。外面萧凌又敲了一次门。声音隔着金属板传进来，很钝。 “莫蕾偌。” 她没有应。菲塞尔问：“你怕他看见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不开？” 她张了张嘴。没回答。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最难承认的不是自己已经做错。是自己还没有做错，却正在为做错准备理由。桌上那只神经校验夹安静地躺着。她半小时前从柜里取出来，只说“备用”。现在再看，它已经不像备用工具。像一个问题。门外，萧凌说： “我不是来抢人。” 莫蕾偌终于回了一句。 “那你来干什么？” “确认你还愿意让我敲门。” 她愣住。萧凌继续说： “如果你不愿意，我今天走。” “但明天还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没说别来了。” 莫蕾偌靠在工具台边。她忽然很想骂人。萧凌最讨厌的一点，就是他很少把“我信你”说出来。他会把工作室钥匙放桌上。会让她自己改红凌的断流逻辑。会在她把预算算错以后说“下次别错这么贵”。会在所有人把机甲叫成“萧凌的”时，把采购单上的技术负责人写成她的名字。这些动作没有一句漂亮话。也因此更难扔。莫蕾偌看了一眼仓库门。手已经抬起来。就在这时，那台本该完全离线的终端亮了。隔离电池的指示灯同时从百分之九掉到百分之六。没有网络符号。没有接入提示。屏幕却自己出现了一枚她从未见过的蓝色权限环。菲塞尔的脸色先变。 “别碰。” 莫蕾偌没有碰。权限环仍然自己展开。这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是从公网进来。它走的是暗械里那条被复制出去的旧校验逻辑。她最早以为那只是有人偷了设计。现在才知道，偷走的东西已经成了一把钥匙。而钥匙正在从里面开她的门。她的手在工具袋里碰到另一件东西。暗械紧急停机根钥。只有指甲盖大。从第一版暗械开始就跟着她。学校评审当年最讨厌这东西。 “为什么要给外部人一个能一键烧掉主板的权限？” 莫蕾偌当时说： “因为驾驶者可能失去判断。” 评审问：“如果工程师本人失去判断呢？” 她那时答不上来。后来根钥一直只在她自己手里。像是把问题绕过去了。现在它躺在掌心下方。她忽然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回答。如果工程师本人失去判断，谁来按停？她可以把钥匙给萧凌。可以给赛琳娜。甚至可以给艾莉。但只要想到别人拥有“烧掉暗械”的权利，她胸口就会本能地发紧。那不是一台机器。是她被学校挡在门外以后，一颗螺栓一颗螺栓拼出来的证明。谁能按停它，谁就像能按停她。莫蕾偌把根钥又塞回工具袋最深处。至少今晚还不行。菲塞尔看见她的动作。 “什么东西？” “关你屁事。” “好。” 他没有追问。这种时候的识趣反而让人更烦。莫蕾偌站起来，检查他的左腿枪伤。绷带边缘已经渗红。她把固定带松了半格。菲塞尔低头。 “你这是准备折磨我，还是给我换药？” “两个不冲突。” “听着很危险。” “你以前做的事也危险。” “所以你准备变成我？” 莫蕾偌的手停住。菲塞尔很轻地说： “别。” 没有大道理。就一个字。莫蕾偌重新把绑带扣好。 “我和你不一样。” “最好是。” 门外雨声越来越密。她看向桌上的神经校验夹。神经校验夹的金属齿在灯下反光。莫蕾偌伸手，把它推到工作台最远的一角。菲塞尔没有说话。她的手却还停在桌沿，没有完全松开。菲塞尔脸色苍白。却还笑得出来。 “他说得挺对。” 莫蕾偌看他。 “闭嘴。” “你看。” “你抓我半天，他一句话你就犹豫。” 莫蕾偌把桌上的工具推远。不是因为菲塞尔。是因为她忽然不想让那些工具离自己太近。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放到锁上。终端突然亮了。匿名报价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工作邀请。是一份完整技术托管授权。叶会治理失效期间，她可以合法接管三项军用研发资产。其中第一项：暗械战甲相关衍生技术。第二项：红凌零号跨域接口。第三项： B7兼容识别模块。莫蕾偌的手停住。这不是别人要买她。是别人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位置。门外，萧凌再次敲门。 “莫蕾偌。” 她没有回答。因为授权附件最下面出现一行很小的字。【技术托管签署后，海底十九号测试场将向首席负责人开放。】海底十九号。又一次。她回头看菲塞尔。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鹰斯尔。” “我确实不知道。” “那海底十九号呢？” 菲塞尔脸上的笑消失了。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 菲塞尔盯着终端。很久以后，他说： “别签。” 莫蕾偌眼神一变。 “为什么？” “因为我偷钥匙那晚，顾沅也收到过同样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把七十二个人的家属地址交给了戴文波特。” 门外的萧凌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右耳完全沉默。左耳被雨声填满。灰崽却忽然抬头。它闻到另一股味道。从屋后排水巷靠近。很淡。不是叶会。也不是米乐城常见的油味。像雪。像金属。还有一点蓝灵晶石留下的冷。灰崽猛地转身。萧凌顺着它的方向看去。巷口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很小的黑猫，蹲在雨里。金色眼睛。嘴边悬着一枚缓慢旋转的太极球。它看了萧凌一眼。又看向仓库门。下一秒，消失在雨幕里。同一时间。莫蕾偌的终端自动跳出一行确认。【海底十九号：观察对象已就位。】她还没按任何键。菲塞尔看着那行字，脸色彻底白了。门外，萧凌第一次用力砸门。 “莫蕾偌。” “开门。” 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灰崽。灰崽颈侧的毛全部竖起。萧凌盯着仓库门上那道蓝光。菲塞尔只是门里的一条线索。真正把路铺到莫蕾偌脚下的人，还在海的另一边。而她已经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