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海底十九号 | SANJIESAN

第六十七章海底十九号【萧纪元26年初·米乐城】门锁自己打开了。不是莫蕾偌开的。是那份技术托管授权替她开了。仓库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最深处的墙面滑开，露出一组她从没安装过的接口。菲塞尔看见接口，第一反应是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关掉。” 莫蕾偌站着没动。 “你认识？” “关掉。” “这是什么？” “你不是很聪明吗？” “菲塞尔。” “我说关掉！” 那一声撞在金属墙上，顶灯跟着轻轻颤了一下。门外的萧凌听不见内容。只看见门缝下的光忽然变成蓝色。灰崽低吼。仓库里的接口伸出三根细长机械臂。没有攻击莫蕾偌。它们径直朝菲塞尔过去。莫蕾偌抬起暗械左臂，一刀斩断第一根。断口喷出蓝白火花。第二根从侧面绕过去。她抓住。第三根停在半空。屏幕出现一行字。【首席负责人身份确认中。】莫蕾偌皱眉。 “我没签。” 【试用授权无需签署。】下一行跟着出现。【是否读取海底十九号非公开测试资料？】两个选项。是。否。菲塞尔盯着屏幕。 “别按。” “里面有什么？” “按了你就回不去了。” “回哪？” “萧凌那边。” 莫蕾偌笑了一下。很短。 “我什么时候站在他那边了？” 菲塞尔没有笑。 “你每天都在。” 她的手停在屏幕前。工作室。红凌零号。第一枚歪歪扭扭的M螺栓。赛琳娜第一次说她的安全断流“不是胆小”。萧凌第一次把钥匙交给她时，连清单都没让她签。这些东西很轻。轻到平时感觉不到。终端里那排权限亮起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莫蕾偌按了“是”。屏幕没有立刻打开资料。先弹出一份代价说明。【本次访问将记录设备指纹、灵能特征、暗械核心结构。】【部分数据不可撤回。】【是否继续？】菲塞尔骂了一句。 “你疯了。” “闭嘴。” “他们要的不是让你看。” “是让你留下指纹。” “我知道。” “知道你还按？” 莫蕾偌看着他。 “因为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萧凌知道一点。” “赛琳娜知道一点。” “艾莉知道一点。” “然后所有人都告诉我，这部分以后再说，那部分你不该碰，剩下的等时机成熟。” “我受够了。” 她按下继续。暗械胸口震了一下。核心数据开始外传。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七。莫蕾偌眼睛没眨。她知道自己正在付钱。只是这次付的不是艾尔达币。是技术。是未来别人可能复制她的东西。她仍然没有松手。屏幕终于展开。不是海底基地地图。是一份实验目录。【十九号测试场】【项目一：灵兽人稳定化。】【项目二：蓝灵晶石智慧接口。】【项目三：人类/灵兽双向炼成阵。】莫蕾偌呼吸停了一瞬。 “炼成阵？” 菲塞尔脸色更白。 “别往下翻。” “你看过？” “不完整。” “在哪？” “札虎杰那里。” 莫蕾偌猛地回头。 “你给札虎杰做过事？” “做过外围。” “多久？” “断你老板腿以后。” “所以接口也是你卖的？” “不是。” “谁？” “我不知道。” 莫蕾偌走到菲塞尔面前。 “你又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七十二家属地址你知道一点。” “海底十九号你知道一点。” “札虎杰你做过外围。” “暗械复制件你一看就变脸。” “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是谁。” 菲塞尔看着她。 “因为有时候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们都喜欢这句话。” “谁们？” “所有老东西。” “知道一点，藏一点。” “等我们踩进去，再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们。” 菲塞尔沉默。莫蕾偌没有立刻碰工具架。她先把仓库角落那台旧机械记录仪搬了过来。机器是淘汰货。不用网络，也不会自动判断真假。按下开关以后，只会把声音刻在窄纸带上。 “再说一遍。” 菲塞尔抬眼。 “从哪？” “从你第一次发现有人在找暗械开始。” “我没发现有人找暗械。” “那你发现什么？” “有人在找旧军械物流的人。” “谁？” “不知道。” 莫蕾偌的眉头动了一下。 “再说。” 菲塞尔看着她。 “你已经录了。” “第二遍。” 他重新说。措辞有变化。顺序没有。她接着问了六个问题。其中三个是真的。三个是故意错的。 “戴文波特给过你暗械接口？” “没有。” “札虎杰的人让你偷地下武器库钥匙？” “没有。” “你在叶会内乱前就知道萧凌会去十九号？” “我连他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知道。” “你把莫蕾偌这个名字卖给过军工中介？” 菲塞尔停了一下。 “没有。” 莫蕾偌盯着那个停顿。 “为什么慢？” “因为你终于问到自己真正想问的东西了。” 她没说话。纸带继续往外走。上面只有声音振动留下的细黑纹。没有红灯。没有“欺骗概率”。也没有系统替她宣布谁该被相信。这反而很麻烦。她又问： “有没有人向你买过和我有关的资料？” “没有直接买。” “间接呢？” “有人问过工作室里谁最懂暗械。” “你怎么答？” “莫蕾偌。” 她手指停在记录钮上。菲塞尔说： “这句你可以多录几遍。” “谁问的？” “一个旧军械中介。” “名字。” “不知道真名。” “联系方式。” “早停用了。” “你看。” 莫蕾偌声音冷下来。 “最后还是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你以前靠替别人藏东西挣钱，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是。” “凭什么信？” “别信。” 菲塞尔说。 “去核。” 这两个字让她更不舒服。这是最慢的那条路。把纸带交给赛琳娜。让叶会查那个已经停用的旧联系人。再找艾莉走合法取证。最后把门打开，让萧凌进来。这一圈走完，今晚可能一个新名字也拿不到。她不喜欢什么都问不出来。学生时代，她曾在高级实验室外站过三个小时。门里的人说，不是不让她用。只是要等导师签字。导师说，不是不签。只是要等安全评估。安全评估说，不是她有问题。只是“不确定”。不确定她是否稳定。不确定她是否会泄露。不确定她能不能承担事故责任。所有人都没有直接说“不”。最后她仍然没进去。从那以后，“再等等”和“不知道”在她耳朵里很像。都像门。菲塞尔看着她的脸。 “你又想到以前了？” “关你什么事。” “你每次特别生气的时候，都不像在看我。” 莫蕾偌把纸带扯下来。 “少分析我。”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现在很多。” 他举了一下被固定的手。动作很小。左腿伤口又渗出一点血。莫蕾偌看见了。她拿来新的纱布。先没有换。 “如果我把你交回叶会，你会把知道的都说？” “会。” “如果他们也问不出来？” “那就是问不出来。” “如果九天以后窗口没了呢？” 菲塞尔沉默几秒。 “那也不能因为时间少，就把不知道变成知道。” 莫蕾偌看着他。 “你现在很会讲原则。” “因为以前不讲。” “赎罪？” “不。” 菲塞尔摇头。 “只是账记得久了，会知道有些东西还不上。” 仓库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灰崽还在。萧凌也还在。他没有砸门。没有用音律硬震。甚至没有继续喊。那种等待让莫蕾偌更烦。因为只要她现在开门，很多事情还没发生。她可以把菲塞尔交出去。可以把纸带给他们。可以说自己只是想确认线索。这句话甚至不算撒谎。她看了一眼工具袋。暗械紧急停机根钥还在最深处。又看向桌面。普通记录仪已经给了她一个很清楚的结论：菲塞尔的说法不完整。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正在撒谎。她把这个结论写在纸带背面。【现有正常询问不足以证明虚假陈述。】写完以后，停了很久。菲塞尔看见那行字。 “留着。” “我会。” “为什么？” “免得以后我说自己当时不知道。” 菲塞尔没有笑。 “那现在最好。” “什么最好？” “你还没做下一步。” 莫蕾偌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她当然知道。她低头看见鞋尖正停在地砖一道黑缝前。神经夹在右手，记录纸压在左边，门外还有萧凌。旁边还有别的路。她甚至已经把别的路写在纸上。叶会。艾莉。萧凌。等待。核验。全都还在。可终端另一侧那条匿名线索正在失效倒计时。十二分钟。十一分五十九秒。她盯着数字。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开门，可能会永远不知道是谁复制了她的东西。这想法没有人塞给她。是她自己的。她把纸带折好，压在记录仪下面。然后看向工具架。那里挂着一根神经校验夹。莫蕾偌伸手拿起一根神经校验夹。它原本用于测试机甲驾驶员的痛觉反馈。低档只是刺痛。高档会让神经误判为骨折和灼烧。不会真的烧伤身体。但疼是真的。菲塞尔看着那东西。 “你准备干什么？” “校验你说话的时候，身体反应是不是一致。” “这叫测谎？” “差不多。” “这叫刑讯。” 莫蕾偌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前帮雷戈里动舞鞋的时候，也这样分词吗？” 菲塞尔闭嘴。她把夹子扣在他手腕。没有立刻开。门外，萧凌又敲了一次。 “莫蕾偌。” 她看向门。菲塞尔说： “现在开门还来得及。” “你很希望他进来？” “我希望有人拦你。”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莫蕾偌把神经夹调到一级。按下。菲塞尔整个身体猛地绷紧。牙咬住。没有叫。十秒。莫蕾偌关掉。 “复制接口是谁给你的？” “没人给我。” “你在哪里见过？” “地下武器中介。” “名字。” “不知道。” 她调到二级。菲塞尔抬头。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现在不是在问答案。” “你是在证明你敢做萧凌不敢做的事。” 莫蕾偌按下。菲塞尔这次叫了。声音很短。像被人从胸口硬挤出来。门外灰崽突然撞门。砰。整个门框震了一下。萧凌脸色变了。他听不见里面的叫声。灰崽听见了。 “退后。” 灰色幼狼没有退。 “灰崽。” 它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凌把旧钥匙插进旁边机械锁。不匹配。艾克弦拿起来。右耳已经归零。再用共振，损伤可能往左耳走。他停了一秒。又放下。他手指还压在弦上，最后还是把艾克弦放回腿边。右耳已经听不见，他不想拿左耳再赌一次。他从口袋里拿出艾莉给的凤凰证据保全凭证。贴到门侧终端。【权限不足。】再贴。【权限不足。】第三次。系统忽然多出一条提示。【检测到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风险。】【是否启动民事紧急开锁程序？】萧凌按下。等待时间：一百八十秒。他第一次觉得三分钟很长。仓库里，菲塞尔额头全是汗。莫蕾偌没有继续升档。她看着监测数据。二级痛觉下，菲塞尔关于“地下武器中介”的生理反应没有明显撒谎特征。也就是说，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名字。她应该停。可屏幕上那份海底十九号目录还开着。项目三下面有一个加密附件。【炼成适配候选名单。】莫蕾偌点开。需要二级权限。系统提示：【可通过现场活体信息交换临时解锁。】她看向菲塞尔。菲塞尔也看懂了。 “别。” “只是取你的灵能特征。” “你知道它会拿去干什么？” “不知道。” “那就别给。” 莫蕾偌忽然笑。 “你现在开始教我‘不知道就别碰’了？” 菲塞尔说不出话。她把采样片贴到他手臂。数据开始读取。菲塞尔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莫蕾偌看见他手腕上一个很旧的疤。像被烫掉过某个编号。 “这是什么？” 菲塞尔没回答。她调高神经夹。三级。手指停在确认键上。门外的倒计时还有四十秒。菲塞尔忽然说： “海底十九号不是基地名字。” 莫蕾偌停住。 “是什么？” “是进入基地的航线编号。” “坐标。” “没有固定坐标。” “什么意思？” “海底基地会移动。” “靠什么？” “巨型灵能浮仓。” “谁控制？” “我不知道。” 莫蕾偌眼神一冷。菲塞尔立刻说： “但我知道十九号航线从哪进。” “说。” “旧皇家海底武器库。” “入口？” “安塔利斯内海。” 莫蕾偌盯着他。菲塞尔喘着气。 “每个月只有一次潮汐窗口。” “下一次？” “九天后。” “验证？” “实体钥匙。” “哪一把？” 菲塞尔看向门外。 “我给萧凌那把。” 莫蕾偌终于明白。戴文波特让萧凌拿钥匙打开零号库，不只是为了二阶堂留下的名单。那把钥匙本身还连着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海底的路。门锁响了一声。民事紧急程序通过。莫蕾偌猛地转头。门开了。萧凌站在雨里。没有拔剑。没有弹弦。灰崽先冲进来。它看见菲塞尔手腕上的神经夹，低吼声一下沉下去。萧凌也看见了。菲塞尔脸色惨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莫蕾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控制器。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最先开口的是菲塞尔。 “我就说会有人拦你。” 莫蕾偌把控制器放下。萧凌走过去。先关掉神经夹。再解开机械锁。门开以后，萧凌先做的不是问话。他把仓库的总电源切到最低。那块隔离电池已经只剩百分之三。莫蕾偌看见，皱眉。 “别关。” “为什么？” “十九号还在读。” “所以才关。” “我还没看完。” 萧凌看着她。 “你已经看了够多。” “你凭什么替我定够不够？” “我不替你定。” 他指菲塞尔手腕。 “我替这个定。” 神经夹已经关掉。皮肤没有烧伤。可菲塞尔的右手还在抖。每隔十几秒，食指就不受控制地蜷一下。莫蕾偌看了一眼。 “短时应激，休息会恢复。” 菲塞尔靠在椅背上。 “谢谢诊断。” “你闭嘴。” “你看，又开始了。” 萧凌把机械锁全部解开。菲塞尔站不起来。灰崽凑过去闻他的左腿。那条腿的枪伤本来就没好。刚才长时间固定又让伤口渗血。萧凌把仓库急救箱拖过来。里面只剩一包止血敷料。莫蕾偌说：“别用那个。” “为什么？” “最后一包。” “所以？” “我明天还要——” 她说到一半停住。萧凌已经拆开。白色敷料压在菲塞尔腿侧。最后一包没了。空掉的包装落在急救箱旁。箱子里彻底没了止血敷料。萧凌在耗材页把“止血敷料×1”划掉。同一页下面就是工作室所剩不多的余额。莫蕾偌看了一眼，把明天要补的耗材记进自己的终端。她没说话。十九号也是。她把终端从网络接口上拔下来。屏幕没有灭。首席候选资格仍在。这证明数据已经不在仓库里。她关不回去。 “把原始日志给我。” 萧凌说。莫蕾偌抬头。 “什么原始日志？” “神经夹。” “你要干什么？” “留。” “给谁？” “先给你自己。” 莫蕾偌脸色难看。 “你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记错。” “我不会。” “人都会。” “你也会？” “会。” 萧凌说得很平。 “所以账本要写，证据要留，伤也要拍。” “不是为了以后骂谁。” “是为了以后别把今天说得比今天好看。” 莫蕾偌没有立刻动。菲塞尔也没说话。外面年末烟火已经开始。蓝白的光从破窗上闪过去。像十九号界面还在呼吸。过了很久，莫蕾偌把神经夹接上那台旧机械记录仪。导出。不删。她又把门禁时间、采样片读取、设备指纹外传节点一并保存到廉价存储针。完成以后，她没有交给萧凌。塞进自己的工具袋最底层。 “我留。” 萧凌点头。没有说“很好”。莫蕾偌反而有一点生气。 “你就没别的话？” “有。” “说。” “明天给菲塞尔买敷料的钱，你出。” 菲塞尔笑得咳起来。莫蕾偌瞪着萧凌。最后骂了一句。骂完却把终端里那笔四百艾尔达币离线仓库押金改成了私人支出。没有再让工作室报销。这一晚她损失的东西继续增加。签名种子。隔离电池。四百押金。暗械设备指纹。还有一部分她原本以为不会动的东西。萧凌把桌边那把钥匙收回口袋，又把日志复制到两枚存储针。一枚自己留，一枚推到莫蕾偌面前。莫蕾偌看见了，没有问。没有问莫蕾偌为什么。莫蕾偌反而先说： “我没伤他神经。” 萧凌点头。 “我看见了。” “他知道海底十九号。” “嗯。” “九天后有窗口。” “嗯。” “你不问我怎么问出来的？” 萧凌看着她。 “我看见了。” 还是这四个字。比骂她更难受。莫蕾偌的右手慢慢握紧。 “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不会说。” 菲塞尔躺在椅子里，虚弱地笑了一声。 “我会。” 莫蕾偌猛地看他。 “你闭嘴。” “我本来就准备告诉萧凌。”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信你。” 莫蕾偌脸色彻底冷下来。萧凌说： “够了。” “你又要替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今天谁都别再证明自己更对。” “我们已经付不起了。” 仓库外传来很远的年末钟声。萧纪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分钟。城市里有人放起烟火。这里没有人抬头。钟声走过十二下。萧纪元二十六年到了。莫蕾偌的终端就在这时发出确认音。她刚才读取十九号资料时留下的暗械设备指纹，已经上传完成。【首席负责人候选资格：通过。】下面自动生成一份新的预约。【九日后。】【海底十九号。】【邀请对象：莫蕾偌。】萧凌看见了。菲塞尔也看见了。莫蕾偌没有按接受。也没有按拒绝。屏幕自己又跳出最后一行。【鹰斯尔队长期待与你讨论“真正属于你的机甲”。】仓库里安静下来。这是鹰斯尔第一次不通过黑猫、不通过夜战序列、不通过别人留下名字。他直接把手伸向了莫蕾偌。而她刚刚亲手留下了可以让他找到自己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