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先让它选
【萧凌纪元前38年｜回水坳】
木刀落下来，鹰斯尔挡住了刀，没挡住脚。
他摔在铺过草的地上，后脑没有磕到石头，鼻尖却撞得生疼。对面的人收起木刀，向旁边挪一步，把影子从他脸上移开。
“你又只看手。”
鹰斯尔坐起身。
“你右脚不是不能快走？”
“刚才踢的是左脚。”
石砾将木刀夹在腋下，弯腰检查自己的支板。新支板比早年的窄，接口也不再外露，膝侧有一只可以换的储能匣。他拧紧其中一处，试着站直，仍旧没有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五年过去，他已经十八岁。
不说话时，脸上看得出一点成人的样子，一笑又还是那个把一块根茎分成两道菜的人。他因这条腿错过了很多想去的地方，却也跟着修治的师傅学会拆支板、量接口，后来做了康复院的器具学徒。
此次送零件，终于能自己出一趟车。
鹰斯尔见到他时，先认出了拐棍。
棍头换过，握柄没换，那块被两只手磨平的地方仍旧光滑。他站在坳口愣了很久，直到石砾自己张开胳膊，才跑过去。抱得太急，撞到支板，两个人一齐龇牙，随后都笑了。
猫绕着石砾闻了好几圈。
他把手放低，没急着抓它。猫终于从指尖认出一点旧气味，用脑袋顶了一下，随即去找他的外袋。
“就记这个。”
石砾拿出一小包给它带的食物，递给鹰斯尔，不让它自己拆。
“腿好得比我快。”
猫没有理会他的比较。
那一夜他们没在炉边说多少苦话。石砾说康复院的饭也能分成第二道菜，诀窍是第一道不要吃太快。他说陶芩仍在给人看伤，已经能去外围病房轮值，不只守着那间冰墙屋。有人出去了，也有人等了很多年，等到最后只好学会在里面生活。
鹰斯尔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石砾将自己的通行纸放到灯下。
“前头靠别人送。这回自己能签了。”
他用指头点点签名，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像怕睡醒以后那行字会变回床位号。
早晨，他们就在门外比了木刀。
石砾不是教战斗的师傅，他只知道一个撑着坏腿长大的人，不会只等对方打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鹰斯尔却因为右手没像往常那样抖，急着证明自己，脚下反而漏了。
迟照在一旁收拾考核用的器具，直到两个人爬起来才开口。
“鼻子擦干净。今天别带着这股气进阵。”
这一年，鹰斯尔已经进入少年期。
从灵徒到能够完整布出基础阵法，他花的时间比自己预想的长。掌心的光不再只是一枚直飞的弹，但想把它稳定留在外面，必须学会每一段怎样开始、怎样收束、哪一段该先停。
他先练护环，再练让已经放出的灵流逐步收回的基础回流阵。最初常将两套步骤混在一起，要么护环塌得太早，要么收得太急，伤臂的旧纹一齐发亮。
迟照没有让他用疼来换考核次数。
考核桌上一直放着一块白布。看到反噬超过本次能承受的范围，就盖住感应盘，不论考到哪一段都停。其他人也一样，只是每个人要警惕的地方不同。
鹰斯尔不喜欢那块白布。
后来他开始自己把它放到桌上。
上午的两项基础阵法都过了。护环挡下规定强度的试弹，没有把冲击散到旁边的人；回流阵收住剩余灵流，没有重新顶进受损的右臂。考核者把结果记下，没有因为他身上有罕见的蓝纹就额外写一个更高的等级。
灵士，初段。
石砾拿着记录看，半天没放下。
“以后比我厉害了？”
“刚才你赢了。”
“知道就行。下午还比不比？”
鹰斯尔摇头。
“今天要签猫。”
迟照在旁边抬起眼。
“签猫？”
他改口。
“问它愿不愿意。”
临时通灵契约的准备比他想象得简单，也比想象得费力。没有远古神兽，没有遮住天空的门，只是一段适合他当前能力的咒文、一处由音律师协助稳定的通灵空间，以及一只不怎么愿意配合摆放的猫。
猫先去闻阵边的小碗。
鹰斯尔将碗移开，示意它靠近。它看看他的手，再看看地上的光，绕了一圈，在完全不属于阵心的地方坐下，开始舔毛。
石砾忍着笑。
“它没报名。”
鹰斯尔等了一会儿，试图把猫抱到光环旁。猫立刻勾住他的袖子，后脚用力一蹬，跳开了。
“停。”
迟照盖住感应盘。
“它不肯。先到这里。”
“我没用力。”
“不是你使多大力的问题。”
鹰斯尔望着门边那只猫。
几年前他用布把它从病房里带出，给过饭，给过热，替它挨过风。它也给他找过有风的窄道，在许多冷夜贴着他的胸口睡。他以为做到今天这些，就应该很容易。
可猫此刻就是不想过去。
他忽然有一点难堪，既因为别人看着，也因为自己曾经说过那么肯定的话。
石砾将小碗放回门边，没有拿食物引它进阵。
“先吃。它也有等药的时候。”
鹰斯尔坐下，把尚未消耗完的辅助能源交还迟照，等自己的灵能慢慢恢复。已经耗去的那一部分不会因为没签成，就原样回来。他下午很早就饿了，也没有再和石砾比木刀。
石砾走以前，把支板的一只旧垫圈送给他。
“不是让你拿它打人。孔裂了，不要再装机器。”
鹰斯尔笑了一下，将它穿在木板边的短绳上。
它和兽牙没有挂在一起。
兽牙是故乡的，垫圈来自一个还活着、还会再寄信的人。
临时契约直到六周后才完成。
中间换过两次位置，撤掉会在猫眼里闪得过亮的一件辅助器，也停止过好几回。鹰斯尔不再以为自己一张嘴，猫就应该明白那些陌生的咒音。他每次先让猫闻过场地，让它能看见自己，再等。
那一日下午，通灵门只开出窄窄一道。
门后的安置空间很小，有一层猫用惯的布。他没有把猫推进去，也没把碗放在里面。猫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近，先伸爪碰了碰边缘，随后整只身子没进去。
鹰斯尔心里一下空了。
他差点跟着往前，被迟照按住肩。
“它是进去，不是掉进去。按顺序来。”
他把那段短咒重新念清，引导自己尚能控制的灵能，让门向约定的位置开启。
微光一动，猫出现在离他几步远的软垫上。
它抖抖耳朵，像对这个过于郑重的搬家办法没有什么意见，径直走向水碗。
鹰斯尔却扶着桌沿，站了很久。
他手心全是汗，胃里发空，右腕也有一点熟悉的刺痛。迟照让他休息，检查基础阵的残余没有滞留，才将完成记录递给他。
“这一回到这里。以后每次临时召唤都要重新付耗。不是写一次，以后就白用。”
“它会跟我一起伤吗？”
“你今天没有签本命。别把所有的契约混在一起。”
鹰斯尔点头，伸出左手。
猫喝完水，慢慢走来，自己把额头放进他掌心。
这和刚才的那一道门，是两回事。
秋天，他开始跟阿苇父亲做最基础的外场检修。能进哪些工位、不能碰哪些管路，都要逐项通过，灵能等级并不能顶替整套驾驶与修理资格。
他不能开巨型机甲，也不能拿着一张灵士记录就宣称自己会打仗。
可他已经能照顾一只同行的猫，替小队看一段狭窄的路，并在老师不在身边时，知道自己哪一下该停。
第一份可随队外出的见习单由岑禾和带队机匠一起核过。
鹰斯尔将它看了三遍，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活货接驳区域，不得擅启封箱。
他抬头，问什么叫活货。
机匠正在清点工具，没有听清。
猫蹲在桌上，低头闻了闻纸角的龙形供能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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