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黄旗没有收 | Cendres du loup : la vie de Yingsir

第九十一章　黄旗没有收【萧凌纪元前16年夏｜断潮坡】杜砺拆开第一只夹件，手就被里面的热气逼了回来。他没有脱手套，等了一小会儿，换过工具角度才伸进去。旧接件歪了，受力的位置却还没断，需要加一段临时外撑，才能让巨甲不把整条左腿都压坏。黄旗插在脚侧。风吹起来，旗面不断碰到苍狼的踝甲。黄旗没有收，地面作业便没有结束。出发前闻峤让每个人都复诵过这条口令，鹰斯尔自己也说过：看见黄旗，只能等。此刻旗面一下一下拍着苍狼踝甲，他在高处看得见。鹰斯尔在高处挡住迎面的第二轮炮击，兽牙刃横在前方，把来光偏向无人石壁。甲片一层层发热，舱内的汗不断往脊背流。自己的领域只覆盖最危险的一段驾驶舱外层，撑不了整副二十四米的甲。闻峤报主炉余量。 “够撤。不够久打。” 连蘅将一处反复飙升的波动压回去，让鹰斯尔别再用同一侧硬接。 “换手。听见没有？” “听见。” 他换了。地面的顾芒已经把后面三辆车领出，最后一辆的车轮被打歪，停在断护栏边。司机躲进石洞，人没被困。押货者却仍在喊，那辆装着本轮最贵的一组核心器具，不能扔。顾芒让他闭嘴，确认司机有路退出。敌方旧重甲这时停了一轮火。它背后的供能车挪位太慢，软管压在倒下的石梁下，地面人员正在抢着解。苍狼有一段短暂的主动，鹰斯尔立即将左臂收回，让杜砺尽快完成。 “还差外撑退出。” 杜砺的声音很清楚。 “主固定好了。我把架拿走，你再动。” 鹰斯尔答收到。随后他看见坡上几名截运者冲向那辆坏车。对方放出抓架，钩住外箱，准备将整组器具拖上坡。最前的一个人抬头，冲苍狼挥了一下手，像在嘲笑这一副终于站起来、却被拴住一只脚的狼。鹰斯尔盯住那只手。报酬、耗材、欠下的工钱和黑刃将会说的话，在极短一瞬全挤到眼前。他已经带回人，已经护住七辆车，按出发前的安排，此时可以撤。那只抓架却正在把他的东西拖远。 “左足前移，右刃压坡。” 闻峤抬头。 “外撑没退。” “主固定好了。” “我等他说清。” 鹰斯尔的目光没有从坡上离开。 “只移半步。我担。” 舱内有一小段沉默。连蘅正全力稳住刚受击的右侧回路，来不及看完整的地面画面。闻峤再次呼叫杜砺，得到的仍是稍等，那枚夹件卡住了。鹰斯尔已经压下主驾驶的前移。闻峤没有切掉配合，跟着送入了那半步所需的供能。铁足向前。黄旗还在。杜砺看见头顶的结构开始动，立刻丢开工具，向外扑。临时架还撑着一角，巨甲脚侧的连杆将它带起，整段横架横着压下来，撞在他的背与肩之间。他的身体被推到碎石上。旗杆折了。上方，苍狼右臂已经伸到足够远。兽牙刃斩断抓架，截运者向后散开，其中两人被碎石掀倒。鹰斯尔刚要追着那台旧重甲再压一击，顾芒的声音便冲进舱内。 “杜砺在下面！” 他低头看画面。最先看见的是一只空手套。手套落在泥里，拇指朝上，像一个还没来得及作完的手势。再往旁边，杜砺被压在侧架下，一条手臂弯在不该弯的角度，脸贴着石面。鹰斯尔的手僵在操纵位上。连蘅先开口：“收右刃。卸左侧。” 这次她没有等鹰斯尔表示同意。闻峤按既定故障顺序减载，让巨甲重量重新落回能承受的地面。顾芒带人冲到脚侧，先固定会继续落下的架，再从能挪动的那一端救人。鹰斯尔想下去，被连蘅一把抓住。 “坐住。你这里不能空！” 他坐住。二十四米高的驾驶椅，忽然比矿井里任何一块悬台都窄。杜砺被抬出来时，眼睛睁着，能听见人叫，身体却没法照平日那样撑起。他说了两个字，顾芒俯近去听，才知道说的是别翻。没有人再动他。随车救护者接上检查，固定转运，叫来维修车腾位置。原本装工具的平板被清空，垫上能找到的干净软物。杜砺躺上去，嘴唇不断发颤，却还在看那只落在远处的手套。顾芒替他捡回来。坡顶的敌人趁机撤去供能车。旧重甲拖着软管向背坡退，一面残缺的肩炮仍对着谷底，迫使他们不能直追。鹰斯尔看见那群人逐渐消失，没有再发追击令。八车货保住七车半。一半没能装回的是破损的器具，另外一半留下的是散落在断桥边、已经不能辨认的成本。他们把能走的车排好，选择前方较近的救护站，不再按原交付路线一口气赶往海边。返舱的路上，顾芒攀到低架，隔着舱门看鹰斯尔。 “他说了没退。” “我听见了。” “你还动。” 他没有答。顾芒等了一会儿，脸上没了骂训练弹时那种尚有余地的怒。他从袋里取出断掉的黄旗杆，放在舱门边，随后下了梯。夜里抵达救护站，苍狼不能靠近病舍，停在远处空地。鹰斯尔跟着担架往里走，前面一扇一扇门打开，疗愈师从别的床边赶过来，接手这个伤者。杜砺看见他，动了动嘴。鹰斯尔俯身。 “跟家里说一声。” 他点头。 “别让她等糖。” 杜砺的眼睛慢慢闭上，手始终没有抬起来。鹰斯尔站在床边，第一次无处可放的，不是自己那两根坏掉的指头。是别人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声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