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被割走的十二页
第二天清晨,档案库着火了。
火不是从书架开始的。
最先燃烧的是地下防潮层里的一条旧导灵线。它像一根埋在墙里的红色血管,从第七档案间一路烧到远征军资料柜,沿途经过四间库房,却只点燃了一个柜子。
第七码。
被割走十二页的那一本。
守库人砸碎玻璃时,火已经舔到木脊。卡伦赶到,抓起灭火毡直接压了上去。热浪从毡子下面鼓起来,他右手手背瞬间起了一排水泡。
“退开!”
有人去拉他。
卡伦没有退。
火被压灭后,整间库房都是湿灰和烧焦皮革的味道。其他档案只被烟熏黑,唯独远征军第七码的封皮烧穿了一半。
卡伦坐在地上,把残页一张张分开。
守库人脸色惨白:“线路老化,我昨天就报过——”
“不是线路老化。”
卡伦从灰里夹出一小块熔化的导灵铜。
正常导灵线烧毁后会从负荷最高处向两边碳化,这一条却在三个转折点上提前埋了引灵粉。有人不需要进档案间,只需要在远处给线路一个很小的脉冲,火就会自己沿着指定方向跑。
年轻档案官蹲下来:“有人知道我们昨天查到了什么。”
卡伦看着自己的手。
水泡在慢慢变大。
他忽然想起昨夜最后离开修复室的人,一共有九个。
九个人里,谁都可能把消息送出去。
“封库?”档案官问。
“封库会告诉他我们害怕。”
“那怎么办?”
“照常开放。”
年轻人愣了一下。
卡伦把一张烧到只剩边角的纸放进湿盒:“把昨晚看过清单的人分成三组。给三组不同的下一步调查方向。”
“假情报?”
“真情报。不同的真情报。”
“如果有人因此出事呢?”
卡伦抬起头。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简单到他过去几乎不会停顿。
为了找出泄密口,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制造可区分的信息路径。三组人各自掌握不同地点,哪一处遭到干预,就能反推出泄露来源。
代价也同样清楚。
那三组人都可能成为诱饵。
“每组增加护卫。”卡伦说。
“这不是回答。”
年轻档案官第一次没有叫他“大主教”。
火后的烟还在天花板下盘旋。
卡伦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是。会有人承担风险。”
“他们知道吗?”
“会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全部?”
“因为知道全部,实验就失去意义。”
话出口以后,卡伦自己先沉默了。
实验。
他第一次把一个活人的调查行动叫成了实验。
年轻档案官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们不是数字。”
“我知道。”
“你刚才不像知道。”
这句话留在库房里。
没人再说话。
午后,三条调查线同时出发。
第一组去旧军需署,查远征军补给官。
第二组去北城铸造街,查蓝金甲片的铸造谱。
第三组去城外废弃祈祷站,查“花形牌”的来源。
卡伦没有跟任何一组。
他留在档案库,把所有能够找到的远征军副本重新排列。
到傍晚,他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第七码虽然被割走十二页,但第六号和第八号日志的日期并没有接上。
中间少了三天。
按照行军速度,远征军那三天本该走完六十里山路,可第八号日志开头记录的位置,距离第六号日志结尾只有十一里。
五十里路凭空消失了。
或者说,他们三天只走了十一里。
为什么?
卡伦把同期的伤亡表拿出来。
那三天,没有战斗伤亡。
没有失踪。
补给消耗却比平日高一倍。
他们停留了。
还接纳了额外的人。
人数无法从军档里看出来,因为粮食账被人重新抹平过。但负责马料的后勤官没有想到有人会在几千年后对照他的豆秸数量。
多了十三匹马的料。
“十三个外来者。”卡伦低声说。
又或者更少的人,带了更多牲口。
夜色压下来时,第一组消息到了。
旧军需署的地下墙里找到一只密封罐,里面有远征军补给官留下的私人账册。
没有遭到干预。
第二组也传回消息。
蓝金甲片所用合金不是任何已知神族军团的标准材料,铸造街一切正常。
第三组没有消息。
卡伦站起来。
年轻档案官也同时抬头。
城外废弃祈祷站距离这里不到二十里,按约定,黄昏前必须回报。
“护卫呢?”
“没有信号。”
卡伦抓起外衣。
他出门时,右手水泡被袖口擦破,疼得很清楚。
祈祷站在旧河道旁,曾经供奉过一个早已没人记得名字的地方神。门塌了一半,杂草从石阶缝里长出来。
他们赶到时,没有尸体。
第三组的六个人都活着。
但其中一名调查员坐在墙边,左耳被削掉了一半,血已经凝住。两名护卫昏迷,剩下的人把武器横在膝上,像刚从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战斗里醒过来。
“谁干的?”卡伦问。
受伤的调查员抬起手。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木牌。
六瓣迷穀花。
木牌背面写着一句话:
“别再替死者追名字。”
“看见人了吗?”
“一个。”
“什么样?”
“不知道。”
“你看见了他。”
“我看见了一件灰斗篷。”调查员喉咙发干,“他没有杀我们。他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然后把这个留下。”
年轻档案官检查四周,很快发现祈祷站地下有一个刚被清空的暗格。
暗格边缘残留着蓝金粉末。
和戮神者甲片一致。
卡伦蹲下来,把指尖放在粉末旁,没有碰。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并不是在阻止他们知道“锁链有主”。
如果真想阻止,昨天那块甲片根本不会留下。
第二,对方在阻止他们知道“主人叫什么”。
有人允许规则被看见。
却不允许名字被留下。
“第三组是我放出去的。”卡伦说。
没人回答。
受伤的调查员看着他。
卡伦知道自己欠他一句道歉。
但道歉不会让耳朵长回来,也不会让这次设计变得无辜。
他最后只说:“你的伤,算在我身上。”
调查员笑了一下。
“算在你身上有什么用?”
卡伦没有答案。
回城的路上,河面结着薄冰。月光照上去,一块亮,一块暗。
回城以后,卡伦没有把第三组遭袭写成“可接受损耗”。
他本来已经在草稿上写了这五个字。
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全部划掉。
他改成:
“因本人设计的信息分流方案,调查员伊瑟失去部分左耳,两名护卫受伤。责任归设计者。”
年轻档案官看见时,问:“写这个会让议事厅抓住你。”
“会。”
“他们会说你用属下做诱饵。”
“事实如此。”
“你不辩解?”
卡伦把纸吹干。
“增加护卫不是免罪。”
这份记录后来被很多人认为是他最愚蠢的行政习惯之一。因为从那以后,他要求高风险决策必须同时留下“收益”和“由谁承担代价”。
官员们恨这个栏目。
它让每一个漂亮数字后面都多了一张脸。
当晚,伊瑟拒绝了教廷给他的补偿金,只要了一件事:以后涉及他生命的计划,先告诉他。
卡伦同意。
伊瑟问:“所有人都能这样?”
卡伦沉默片刻。
“以后尽量。”
“尽量不是规则。”
这句话又把他逼住了。
卡伦拿出纸,写下一条新规:
“非紧急状态,以个人作为诱导信息节点,须取得本人同意。”
伊瑟看了看,点头。
“这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看,大主教。人不是不能承担代价。人只是不喜欢别人偷偷替他答应。”
门合上以后,卡伦在桌边坐了很久。
这句话后来会被他记住。
可记住一条正确的话,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永远能做到。
半夜,负责第二组的铸造师突然送来补充消息。
他在蓝金合金的杂质谱里,找到了极少量的“活火砂”。
这种砂不是矿。
是长期在高温灵能炉旁生活的微型晶菌死亡后留下的壳。
而现存所有古代炉址中,只有一个地方发现过同样比例的活火砂。
一个按历史记载,在远征军出发前一百三十年就已经被废弃的工匠城。
无名城。
档案里没有城主,没有族属,没有人口。
甚至没有正式名字。
只有一条旧地图注记:
“此地之人,善修不能修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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