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废井下面
萧凌纪元二十六年的第一场冷雨刚停,子时前一刻,菲塞尔开始呕吐。
不是毒发。
是怕。
他趴在废井边,吐得只剩酸水,嘴里还在骂自己没出息。
芋思蹲在旁边,递给他水。
“喝一口。”
“我以为你会说别怕。”
“怕很正常。”
“你杀人的时候也怕?”
“第一次怕。”
“后来呢?”
“后来更糟。”
菲塞尔抬头。
“更糟?”
“后来不怕了。”
他沉默。
芋思说:“所以你现在这样挺好。”
菲塞尔笑不出来。
废井下面的检修渠很窄。
原计划里,菲塞尔一个人下去。
萧凌和叶会的人从另一端埋伏。
芋思不进武器库,她负责在井口和中段设置解毒点。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不是因为胆怯。
她的右手已经不能保证近身战中握住第二把刃。
双刃里的右手刀被她放在药桌上。
只带左手短刃。
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暂时做不了以前那种红鬼。
代价变得具体以后,人反而没那么容易骗自己。
子时到了。
菲塞尔顺梯下井。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下面传来三次轻敲。
安全。
芋思靠在井壁听。
左耳只有模糊的嗡鸣。
她把右耳贴到石面。
远处有脚步。
不是菲塞尔。
两个人。
然后第三个。
她在绳上打了两下。
这是警告。
下方没有回应。
又过片刻,传来金属碰撞。
很轻。
芋思心口一沉。
她拉第二根绳。
没有阻力。
绳断了。
“萧凌。”
她对着另一条通讯管低声叫。
没有回答。
地下的灵能屏障启动了。
联系被切断。
芋思没有按计划留在井口。
她下去了。
检修渠里全是旧水和铁锈味。
第一道门开着。
复制钥匙插在锁里,果然卡在第一次转动的位置。
门边躺着一个灰面罩的人,昏迷,没有死。
再往里,菲塞尔不见了。
地上有血。
芋思蹲下。
血不多。
不是致命伤。
墙上有一道新划痕。
三短,一长。
菲塞尔临时约定的方向记号。
他往里走了。
芋思追。
第二道门需要活性印记。
门旁竟然靠着那个已经死去的老文书。
尸体被人固定在金属架上。
胸口贴着反向药片。
皮肤仍有不正常的暖色。
芋思脚步停了一瞬。
哪怕知道原理,看见这一幕仍然让人恶心。
死人被当成钥匙的一部分。
她拔下药片。
老文书的皮肤迅速灰下去。
“够了。”她轻声说。
不是对死人。
是对用他的人。
门已经开过。
她继续往里。
第三段检修渠开始出现地下武器库真正的防御结构。墙里的灵能纹路比外面密得多,任何强行破坏都会触发封锁。
前方忽然有人说话。
“你不该下来。”
是菲塞尔。
芋思转过弯。
他被两个人按在墙边。
右肩中了一刀。
但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一把完成度更高的复制钥匙。
“你拿到了?”芋思问。
菲塞尔疼得脸发白。
“不是他们让我拿的。”
其中一个灰面罩冷笑。
“有区别吗?”
菲塞尔喘着气。
“有。”
他看芋思。
“这次我要交给谁,我自己定。”
那人抬刀。
芋思先动。
左手短刃挡住第一刀。
右手本能去摸第二把刀。
摸空。
身体记得双刃。
现实只有一把。
这个空隙让她肩上挨了一拳。
她撞到墙。
颈后旧伤像被火钩扯开,眼前一黑。
灰面罩追上来。
芋思没有硬拼。
她踢碎腰间药瓶。
液体溅在地上。
对方下意识退。
“毒?”
“盐水。”
那人一愣。
芋思的左刃已经贴到他腕骨。
一挑。
刀落。
她没有杀。
另一人转向菲塞尔。
菲塞尔把那把复制钥匙塞进嘴里。
那人骂了一声,一拳砸在他胃上。
菲塞尔弯下去,却死死闭嘴。
芋思扑过去。
颈后的疼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刀光擦过她左臂。
衣袖裂开。
血立即出来。
她仍然把一根粗针扎进那人肩胛。
这是麻痹针。
不是致死毒。
男人半边身子失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重撞击。
萧凌破开了另一端的封锁。
他的声音沿通道压过来。
“菲塞尔!”
两个灰面罩终于慌了。
其中一个咬破口中东西。
芋思来不及阻止。
人倒地。
另一个转身逃进侧道。
没有追。
因为菲塞尔也倒了。
他把钥匙吐进掌心。
上面全是血。
“给他。”
芋思按住他肩伤。
“你自己给。”
“我走不动。”
“那就等。”
“红鬼。”
“我叫芋思琪。”
菲塞尔笑了一下。
“好,芋思琪。”
他把钥匙攥进她左手。
“别让我白挨这一刀。”
萧凌赶到。
芋思把钥匙递过去。
没有仪式。
也没有一句“赎清了”。
只是一把沾着血和唾液的金属钥匙,从一个人的手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萧凌接住。
菲塞尔靠墙坐着。
“现在我能回去吃完那半个肉饼了吗?”
芋思正在给他止血。
“那半个有药。”
“真可惜。”
远处忽然传来机械关门声。
莫蕾偌的声音从通道广播里响起。
很平静。
“把钥匙留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菲塞尔脸上的笑消失了。
芋思也停住手。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
不是武器库深处。
是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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