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海里的名单
深水轨道的第一辆检修车在夜里自己回来了。
车上没人。
萧凌他们已经撤到第三门外的安全平台,准备等待陆线汇合,那辆小型轨道车却从右侧黑暗里缓慢滑出,车灯熄灭,制动器一路摩擦出刺耳声。狼白白最先起身,挡在萧凌和艾莉前面。
车停稳后,门自动弹开。
里面堆着二十二只密封袋。
每只袋上一个名字。
前二十一只正好对应闻素旧记录里的二十一名被转移儿童。
艾莉没有让人直接碰。她用裁决轻甲扫描,确认袋内没有爆炸物,才由工兵戴隔离手套逐一取出。
袋里不是尸骨。
是个人物品。
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
一枚生锈的发卡。
半本识字册。
一双小得只能套在掌心的袜子。
还有一支刻着歪歪扭扭姓名的木制艾克弦拨片。
这些东西在密封环境里保存了二十多年。
萧凌拿起拨片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是送回来,还是挑衅?”工兵队长问。
艾莉说:“看最后一袋。”
第二十二袋里只有一张薄膜。
上面记录着二十一人的转移结果。
十三人死亡。
五人失踪。
三人被送往“兽化适配”。
一人标记为“拒绝转化,长期观察”。
名字:闻素。
所有人都愣了。
闻素不是负责记录儿童的唯一医者。
她自己也被列进了同一套转移系统。
“年龄不对。”萧凌说。
记录里的闻素当时已经成年。
艾莉仔细看编码:“这不是只有儿童的名单。前二十一份编码按未成年标准,最后一份是附加样本。”
黑暗轨道深处忽然传来猫叫。
很轻。
狼白白瞬间伏低身体。
一团黑影从远处信号灯旁闪过,金色眼睛像两粒短暂亮起的火。
萧凌没有追。
那只灵兽猫也没有靠近。
它只把一个悬浮太极球轻轻推上轨道。
球沿着钢轨滚到车前,自动展开一幅画面。
画面里,年老许多的闻素坐在一间白色房间内。
她还活着。
至少录像拍摄时活着。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肩甲上的兽纹。
“你救不了他们。”男人说。
闻素回答:“我不是救他们。”
“那你在做什么?”
“记名字。”
“死人要名字有什么用?”
“活人会忘。”
画面到这里中断。
太极球迅速失去能量,像一颗普通黑石落在轨道上。
工兵队长刚要上前,萧凌拦住。
“别碰。”
“又自毁?”
“可能。”
果然,十秒后球体内部发出轻响,表面裂开,再没有反应。
艾莉保存下最后的影像。
“如果背影是鹰斯尔,这证明闻素至少曾在七队控制下活过。”
萧凌说:“不能只凭兽纹。”
“对。”
狼白白却还盯着轨道深处。
它慢慢走到二十一只密封袋旁,鼻尖在那只布兔上停留很久。随后它抬头,对着黑暗发出一声低鸣。
黑暗里没有回应。
海面上的通讯在这时接通。
芋思第一次听见札虎杰死讯之外的海底新发现。
她没有问尸体怎么处理,也没有问莫蕾偌什么时候能下海。
她只问:“闻素录像里,手能看清吗?”
萧凌回想:“右手在桌上。”
“手指呢?”
“有两根不太自然。”
“发给我。”
影像传上陆地以后,芋思放大闻素右手。
食指与中指末端有轻微青黑。
不是年老色斑。
是长期接触某类神经药剂留下的沉积。
和唐茵、旧受试者不同,却与M-11早期稳定剂有一部分相似。
“她可能不是单纯被关。”芋思说。
莫蕾偌靠在病床上看影像。
“她参与过?”
“不一定自愿。”
“你又开始给人找理由。”
“我在找区别。”
芋思指向画面角落。
闻素脚边有一只小药箱,箱扣是打开的。真正完全失去行动自由的人通常不会被允许把药箱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可能在七队里面继续行医。”
莫蕾偌说:“也可能继续做实验。”
“所以要找到她。”
这一次不是为了证明谁无罪。
是为了让一个被名单写成“样本”的人,有机会自己说发生过什么。
深夜,第三门外的平台重新安静。
萧凌把二十一份孩子的个人物品和最后那张薄膜一件件装回袋里,没有让任何人把它们当“证据垃圾”扔掉。
艾莉坐在旁边整理名单。
“札虎杰真的死了?”萧凌忽然问。
“确认了。”
“谁动手?”
“莫蕾偌。”
萧凌停了一下。
“芋思呢?”
“在场。她记录了全部过程。”
“她没下手?”
“没有。”
萧凌低头看手里的布兔。
很久以后,他说:“她以前很会下手。”
艾莉知道他说的是养父。
“你不需要因为她现在救人就改变那件事。”
“我知道。”
“也不需要因为恨她,就否认她现在做的事。”
萧凌苦笑:“你总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像账目。”
“因为账目不会要求你原谅。”
他把布兔放回袋里。
远处第三门仍然沉默。
但右侧深水轨道的信号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那段短间隔。
它一直亮着。
像有人终于不再催他们追赶,而是在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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