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两条潮线
莫蕾偌在四十八小时复查时,左前臂依旧抬不稳。
她还是来了海边。
不是穿战甲,也不是自己驾驶。赛琳娜让她坐在一辆最慢的医疗运输车里,车上配着固定带和监护仪。莫蕾偌一路脸色都很差,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种出场方式伤她自尊。
芋思坐在旁边。
“你可以骂。”
“骂什么?”
“骂他们把你绑得像货物。”
“我在心里骂完了。”
“那就省点力气。”
莫蕾偌问:“看见旧七库的死亡记录时,你想过替我省掉那一笔吗?”
“想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那天呢?”
“没有。”
莫蕾偌看向窗外。
“我有。”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以前的你一样?”
芋思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当年下毒前,把责任交给命令。你下毒后第一句话是让我把你的名字写清楚。”
莫蕾偌沉默很久。
“这算夸我?”
“不算。”
“那还好。”
运输车进入海底前哨,萧凌已经等在水密门外。他看到莫蕾偌被固定带绑着,第一句没笑,先问医生:“她能进去?”
芋思说:“只到第三门外平台,不进深水轨。”
莫蕾偌冷冷道:“我本人也在这里。”
萧凌这才看她:“听见了。”
“那你问她?”
“因为你会撒谎。”
“我什么时候——”
芋思和萧凌同时看她的左手。
莫蕾偌闭嘴。
这短短一幕居然让旁边几个工兵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快就停,可海底几天来一直绷着的空气松了一点。
到了第三门外,莫蕾偌先检查那块旧暗械装甲片。
她只看断口就确认:“是公司资产部划走的三套之一。”
“能查到谁签收?”艾莉问。
“以前可以。现在记录可能被洗过。”
“以前是谁管资产?”
莫蕾偌说出一个名字。
那人已经在25年底叶会内乱中失踪,曾是戴文波特外围财务线的一个中层。
线又绕回叶会。
赛琳娜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回避:“查。”
第二件事,是札虎杰晶片。
第三层仍未联网解锁。莫蕾偌让工兵把晶片接进完全物理隔离的老式读码器,再用她记得的札虎杰医疗编号作为离线密钥。
第三层打开了。
没有自毁。
也没有坐标。
只有一段音频。
札虎杰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们听到这里,说明我已经失去主动权,或者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鹰斯尔不信任何人。他给我的海底坐标永远少最后一段。最后一段不在地图,在活人身上。闻素知道,莫蕾偌也知道一部分,只是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莫蕾偌皱眉。
音频继续:
“二十多年前,七队需要能承受兽化适配的人类神经样本。皇家疗愈体系提供病人,地下工坊提供药,叶会外围提供机甲材料。我提供钱。每个人都只拿一小段,所以每个人都能对自己说:完整的恶不是我做的。”
莫蕾偌脸色越来越白。
“你若想找真正的门,别找武器库。找第一台能让人和兽纹同时存活的稳定器。那东西后来被改成机甲能源校准模块,编号——”
音频到这里断了。
不是损坏。
后半段被人为抹去。
“他故意的。”萧凌说。
“当然。”莫蕾偌盯着波形,“死人也要留半张牌。”
芋思问:“稳定器编号你能想起来吗?”
莫蕾偌没回答。
她看向第三门旁那道被刮掉一半的兽纹。
很久以后,她说:“我小时候做的不是第一台。老师给过我一块旧模块,让我照着改。”
“老师是谁?”
“皇家研究院一个已经去世的工程师。”
“模块呢?”
“被我拆进第一代暗械原型。”
萧凌拿出那块海压轨边发现的旧暗械碎片。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套被资产部门划走的旧暗械外壳里,可能有一套不只是外壳。
它携带过第一代稳定模块。
也就是说,鹰斯尔的深水入口并不靠密码开启。
它可能在等一个能同时发出“人类神经波形”和“兽纹适配波形”的旧模块作为钥匙。
而那把钥匙,曾经出自莫蕾偌的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我做的门。”
赛琳娜说:“不是你一个人。”
莫蕾偌却摇头。
“别急着分。”
她看向芋思。
“她会记。”
芋思没有说话。
她确实会记。
谁提供病人,谁提供钱,谁提供药,谁提供材料,谁把碎片拼成完整的恶。一个名字都不该因为最后事情太大,就被淹没。
工兵在旧暗械碎片内部找到一个烧焦的序列槽。
序列最后四位还能辨认。
莫蕾偌看到以后,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套。”
“在哪?”
“我不知道。”
“谁最后拿走?”
她说:“戴文波特。”
赛琳娜的手在桌上握紧。
那个25年底逃亡后下落不明的人,又一次从海里浮出影子。
右侧深水轨道的灯在此时全部亮起。
不是一盏。
是一整条。
从第三门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海面值守站发来急讯:近海监测到一组高浓度青晶能源移动,但信号结构异常,伴随兽类生命波形。
狼白白猛地站起。
萧凌看向轨道。
“它来了?”
没有人知道“它”指的是灵兽猫、戴文波特,还是更深处那座基地。
芋思却先把莫蕾偌的固定带重新扣紧。
“今天你不去。”
莫蕾偌没有争。
她看着那条亮起来的轨道,右手慢慢攥住自己的衣角。
“我知道。”
这一句比争吵更让人不习惯。
萧凌检查凌音战甲。胸核仍只允许常规负荷,主炮和全域增幅继续锁死。他没有解除。
艾莉确认裁决轻甲的通讯与隔离记录。
赛琳娜让叶会成员分成救援、工程、护送三组,不把所有人都塞进战斗队。
没人说“决战”。
因为他们现在知道,深海最危险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二十多年里由许多人各自递出一小块材料拼起来的路。
海压车启动前,芋思把札虎杰死亡记录、闻素名单和旧暗械序列号复制成三份。
一份交皇家。
一份交叶会。
一份留在自己的药箱。
萧凌问:“你不跟下去?”
“我右手废了,耳朵也不可靠。下深水只会让人分神救我。”
“这不像你以前的做法。”
“以前我总觉得把自己耗光才算赎罪。”
“现在呢?”
芋思看向远处医疗帐里还没完全恢复的唐茵、方原和从第三门前救出的伤员。
“现在我想让他们活得比我久一点。”
萧凌点点头。
他转身前,芋思忽然叫住他。
“萧凌。”
“嗯?”
她停了一会儿。
没有谈养父。
也没有说原谅。
“回来以后,战甲先给工兵查管路。别自己开核心。”
萧凌看着她。
“知道了。”
仅此而已。
海压车沿右侧轨道缓慢驶入黑暗。
芋思站在平台边,没有追。
几分钟后,通讯里传来工兵压低的声音:
“前方发现一处移动门。不是建筑门,是一整段海床在开。”
接着是狼白白的咆哮。
再接着,所有监测屏同时跳出同一个异常波形。
一半像人。
一半像灵兽。
莫蕾偌盯着波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稳定器成功过。”
“什么意思?”赛琳娜问。
莫蕾偌说:
“鹰斯尔不是在研究怎么让人变成兽。”
“他已经做成了。”
深海轨道尽头,第一道真正属于七队基地的门,终于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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