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活着的门
海床裂开的第一秒,海压车里的照明全灭了。
不是故障。车头前方那段原本像岩层的黑色结构向两侧沉降,外海的水压立刻挤进新形成的夹道,整辆车被横推半米。安全扣同时勒紧,工兵苏栗右脚踝旧伤撞上座椅边缘,脸一下白了。
萧凌没有去碰胸核。
他先把苏栗的腿固定住。
“能动脚趾吗?”
“能。”
“麻不麻?”
“有一点。”
“那就别逞强。”
苏栗疼得吸气,还是忍不住说:“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很奇怪。”
艾莉在另一侧把紧急照明切到独立电源。昏黄灯光亮起来以后,所有人都看见车窗外有东西。
不是鱼。
也不是机甲。
那东西贴在岩壁上,四肢仍是人的比例,肩胛与肋侧却覆盖着一层薄而暗的兽纹硬膜。水流经过他颈侧时,两条细缝一张一合,像没有完全长成的鳃。他赤着脚,脚踝套着旧皇家医疗环,眼睛在黑水里反出淡金色。
狼白白低吼。
那个人也伏低身体。
一人一兽隔着两层耐压玻璃,做出了几乎一样的戒备姿势。
工兵队长抬起枪。
“别打。”萧凌说。
“他在撞车。”
“还没。”
话音刚落,外面的人猛地扑上来。
整块车窗发出沉闷巨响。
警报红灯亮起,苏栗下意识伸手去抓工具箱,萧凌已经挡在她前面。那个人没有连续撞击,而是用额头抵着玻璃,嘴唇动得很快。
水下听不见。
艾莉把外部震动收音调到最高。
第一遍只有杂音。
第二遍终于分出两个字。
“回……去。”
工兵队长皱眉:“他在警告我们?”
那个人忽然看向车顶。
萧凌也听见了。
金属轨道深处传来极低的共振,像一把很长的尺子在海床下面被人弹了一下。狼白白耳朵向后压,爪子在车板上划出浅痕。
艾莉看向监测屏。
“青晶能源上升。”
“多少?”
“不是量先升,是频率。”
莫蕾偌留在第三门外的平台,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立刻停主反应炉。那不是攻击,是校验。”
工兵队长没有犹豫,切掉海压车主动力。
灯再次熄灭。
车里只剩应急机械仪表的微光。
共振从第一道移动门向他们扫过。凌音战甲胸口的能源管路跟着亮了一瞬,萧凌立刻压住自动增幅。狼白白身上的契约纹也被牵动,白毛根部浮起淡青光。
车外那个人却开始抽搐。
他的肋侧硬膜一片片绷紧,颈部的细缝渗出血。刚才还能贴住岩壁,现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里拎起来,后背撞上门框。
“不是校验他。”艾莉说,“是在筛他。”
萧凌解开安全扣。
工兵队长立刻按住他:“你要出去?”
“他会死。”
“外面是深水层。”
“我不直接出去。”
萧凌取下艾克弦,把共鸣端接到车体应急传导片上。
莫蕾偌听见动静,声音一下冷下来:“不许开全域增幅。”
“不开。”
“主炮也不许借频。”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
萧凌拨下第一根弦。
很轻。
不是战曲,也不是灵能爆发,只是历希明很早以前教过他的校准音。声音通过车壳传进海水,和基地扫来的共振撞在一起。两种频率没有谁压过谁,只在短短几秒形成一个较缓的间隙。
车外的人从抽搐里缓下来。
凌音战甲的胸核温度却升了三格。
艾莉盯着数值:“够了。”
萧凌没有贪第二次。
他停手。
能源表掉了九个百分点。
临时管路报警一次,随后归于橙色。
这九个百分点没有换来胜利,只换来一个陌生人重新能呼吸。
工兵队长看了眼能源表,低声道:“后面真打起来,你会缺这九个点。”
“那就缺。”
外面的人慢慢抬起脸。
他在水里指了指移动门内侧,然后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歪斜的字。
医。
接着又写了一个。
闻。
“闻素?”艾莉问。
那个人点头。
第一道门后的灯忽然由白转红。
莫蕾偌在通讯里说:“下一轮筛查三十秒后到。别让他留在外面。他身上有旧稳定器的被动识别。”
“怎么带进来?”
“海压车右侧有伤员转运舱。”
工兵队长骂了一句:“那舱二十年没用过。”
“所以现在刚好没人改过协议。”
苏栗忍着脚疼爬到机械控制柜前。她没有下水,而是用扳手手动打开外舱。动作到一半,扭伤的脚开始发抖,她干脆跪下来做。
外面的陌生人犹豫。
狼白白走到玻璃前,慢慢趴下。
没有咆哮。
没有露牙。
那个人看了它几秒,终于游向转运舱。
第二轮筛查扫到时,舱门刚好闭合。
他在加压过程中再次出现痉挛,心率一度掉到每分钟二十七。海压车没有芋思,随行军医只能做基础维持。萧凌想伸手扶,被军医喝住:“你不懂就别碰。”
他真的没碰。
十几分钟后,外舱压力与车内一致。
门打开。
那个人跌进来,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抓住军医衣袖。
“别关……里面的电。”
声音很哑,像多年没有正常说话。
“为什么?”艾莉问。
“人。”
“多少人?”
他没有回答数字。
只用颤抖的手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外圈。
中圈。
最里面一个很小。
然后指着外圈说:“活的。”
指中圈:“也活。”
指到最里面时,他的手停住。
狼白白靠近半步。
那个人立刻把手缩回胸前,眼神里不是仇恨,是某种被训练出来的恐惧。
萧凌让狼白白退开。
“闻素在哪?”
那个人抬头。
“病房。”
“她还活着?”
点头。
“鹰斯尔呢?”
这一次,他沉默很久。
“里面。”
“戴文波特?”
陌生人眼皮明显动了一下。
有反应。
艾莉没有逼问。
军医给他盖上保温毯。他却把毯子的一角撕下来,塞进自己嘴里咬住,像提前防备下一轮疼痛。
萧凌看见他手腕上的医疗环。
编号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姓。
苏。
他忽然想起二十二只密封袋里,有一只袋子装着一双很小的袜子,封口标签上的姓也是苏。
可他没有立刻说。
名单不是认人的替代品。
那个人得自己开口。
第三轮基地筛查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第一道门完全打开。
黑暗后面出现一条有人维护的白色通道。墙面没有血,没有骨头,甚至有擦洗过的痕迹。通道尽头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没人。
扶手却挂着一只旧药箱。
药箱扣是开的。
和闻素录像里那只一模一样。
陌生人看见以后,突然抓紧保温毯。
“她走了。”
“被带走?”萧凌问。
“不。”
他摇头。
“她自己走。”
“去哪?”
陌生人抬起手,指向第二个圈。
“换血。”
通讯另一端,芋思听见这两个字,左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
她正在给唐茵换药。
帐外海风把帆布吹得一下一下鼓起,像有人在门外呼吸。
芋思问:“什么叫换血?”
陌生人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忽然僵住。
“谁?”
“芋思。”
“医者?”
“算是。”
他盯着通讯器很久。
“闻医生说,门开以后,先找不穿红衣的红鬼。”
帐篷里没人说话。
芋思看着自己身上的灰布衣。
二十多年前被烧掉的暗红斗篷,像突然隔着海水又落回肩上。
陌生人接着说:
“她说你会知道,第二圈的人不能停药。”
“停了,他们会先忘记怎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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