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个人有名字
第二张信纸从桌沿滑下去时,芋思没有伸右手去接。
年轻军医弯腰捡起来,先放回桌面,又把第一张纸重新压平。
“继续吗?”
芋思看着那句“那我丈夫算什么”,点了一下头。
信没有署什么愤怒的称呼。
写信的人只在第二页最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许冬兰。
下面是她丈夫的名字。
廖成礼。
芋思盯着那三个字,比看任何毒方都久。
她十五岁那年拿到的任务纸上没有这个名字。
札虎杰给她的目标栏只写着:三号账房,私吞货款,处理。
她进屋以后也没有问。
那时她觉得名字会让手慢。
许冬兰在信里写:
“我知道他拿过不该拿的钱。他不是好人,这件事我不替他改。可他死的时候三十四岁,有妻子,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他私吞的是札虎杰的钱,不是判了死罪。你们后来把账本也烧了,官署说查不到雇佣关系,连他最后三个月的工钱都没人认。”
芋思的左腕在固定托里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新伤。
是她想起那间屋。
桌上确实有账本。
她下刀以后,按训练流程把账册、往来凭条、抽屉里三只印章一起塞进铁盆,浇了药剂。
火烧得很快。
她当时只想抹掉札虎杰和任务之间的线。
从来没想过账本也是一个人曾经工作、领钱、欠钱、养家的证据。
信继续:
“他死后我带孩子搬了三次。有人说他卷款跑了,有人说他欠黑市的钱被沉河。我连尸体都没见到。你后来在城南给我女儿看过一次高热。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谁。档案公开以后我才知道,是同一个人。”
年轻军医读到这里停住。
芋思说:“往下。”
“你确定?”
“嗯。”
纸有一点旧。
不是刚写完才折的。右下角被水打湿过,墨在“女儿”两个字旁晕出一小块。
“我不问你是不是被逼的。档案里已经写了。我也不问你这些年救过多少人。那些人活下来很好,可我丈夫不会因此少死一次。我只问三件事。”
第一,廖成礼死前有没有看见凶手。
第二,他痛了多久。
第三,是谁让你杀他。
最后还有一句:
“如果你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别给我好听的。”
病房外有推车经过。
轮子压到门口那条旧地砖缝,咯噔一声。
芋思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给我纸。”
年轻军医没动。
“你左腕不能写。”
“你写。”
“我写你的回信?”
“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年轻军医把新纸放好。
芋思先说:“许冬兰女士。”
停了一会儿。
“廖成礼有名字。这件事我以前没有记住,是我的错。”
年轻军医抬眼。
“这句要不要——”
“照写。”
笔落下。
“第一,他没有看见我。我从背后靠近。”
“第二,我用的是快速侵入灵能经脉的毒。按我当年的配比,意识通常在数秒内丧失。我不能保证他没有痛,也不能把‘很快’写成‘不痛’。我没有留下确认疼痛的记录,所以疼了多久,我不知道。”
“第三,直接下令的人是札虎杰。任务理由写的是私吞黑市货款。我当时没有核实,也没有司法程序。我接受命令,亲手杀了他。”
芋思停下来。
右手的神经灼痛又起来。
不重。
三分。
像指缝里埋着细火。
年轻军医看见她眉头变化,先把时间记在旁边的病历纸上,没有把它写进回信。
芋思继续:
“我在现场销毁了账本、往来凭条和印章。以前我只把这件事当成清理痕迹。你告诉我以后,我才知道这些东西的消失也让你们失去了证明雇佣、工资和债务关系的材料。这一部分后果也由我的行为造成。”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皇家旧案组提交完整自证,包括任务方式、现场位置、我能记得的账本外观和札虎杰的指令体系。你不需要见我,也不需要原谅我。是否重开旧案、是否要求赔偿、是否公开廖成礼的名字,由你决定。”
年轻军医停笔。
“赔偿写谁赔?”
“先别替她决定。”
“你自己呢?”
芋思看向窗外。
院子里昨夜下过一点雨。
晾衣绳上挂着几块病房用的小毛巾,风一吹就互相碰。
“我会接受旧案组对我的处理。”
“这句话很大。”
“做过的事本来就大。”
“你知道可能是什么处理吗?”
“不知道。”
“拘留、限制行动,甚至——”
“所以不要先写成我愿意承担某一种。写接受依法核查。”
年轻军医改了一下。
回信最后,芋思没有写“对不起”。
不是因为不后悔。
是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在许冬兰手里会不会变成一种负担,好像收到了就必须回答。
她只说:
“如果你还要问,我会回答。你也可以永远不再联系。”
信写完,年轻军医念了一遍。
芋思让她把“快速侵入灵能经脉”改成更具体的药理描述,避免以后有人把“快速”解释成仁慈。
又把“札虎杰命令”后面补上“我执行”。
所有能把手藏到别人身后的句子,都被拿掉。
下午,回信没有直接寄。
皇家法务先检查了芋思是否在无意中泄露其他受害者隐私。
只删了一句涉及当年基地位置的旁枝。
其余原文保留。
许冬兰在寄信时勾选了“不接受实时通讯”。
所以没有电话。
没有见面。
回信仍用纸。
傍晚五点,信被封好。
芋思看着封口,忽然问:“廖成礼的死亡记录现在写什么?”
档案员查了很久。
“失踪推定死亡。没有遗体。”
“能改吗?”
“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改。要重开。”
“那就申请。”
“你是嫌疑人。”
“对。”
档案员看她一眼。
“嫌疑人主动申请重开自己第一起已知杀人案,不多见。”
芋思说:“多不多见不重要。”
“你想把后来的救人记录附上吗?”
“不附。”
“减责材料呢?”
“如果程序要求背景,可以交训练经历。救过谁不作为抵消。”
档案员没有再问。
申请送出后不到一小时,皇家旧案组回了受理通知。
第一项措施不是逮捕。
是证据保全。
要求芋思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与早期任务有关、仍由本人持有的武器、暗杀记录和毒剂残余。
年轻军医看向药箱。
芋思也看。
最下面那两把短刃静静包在旧布里。
禾生刚好在门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个人都盯着箱子。
“刀又怎么了?”
芋思说:“要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查它以前做过什么。”
“还会还你吗?”
芋思想了一下。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禾生皱眉。
“你舍不得?”
芋思没有马上回答。
刀陪她太久。
比很多活人都久。
右手记得其中一把柄上的凹槽,哪怕现在已经摸不出来;左手记得另一把在反握时刀背抵住虎口的位置。
她一直说留下不是留恋,是记账。
可真正要把它们交出去时,胸口还是空了一小块。
“有一点。”她说。
禾生反而放心。
“那就说明是真的东西。”
“什么是真的?”
“舍不得也交。”
芋思看着孩子。
“谁教你的?”
“护士收我坏掉的接口线,我也舍不得。”
“这不一样。”
“都放盒子里。”
他说完就走了。
芋思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夜里,她没有打开刀布。
只把证据保全通知压在药箱上。
第一张旧账终于不再只存在她自己的记忆里。
可当一桩杀人从“我记得”变成“别人可以追问”,她才发现,真正的赎罪不会只让人继续行医。
有些时候,它会要求她停下来。
站在原地。
等被杀的人那边的人,把问题一件件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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