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假的一刀也会伤人
训练用的木刀第一次落下时,假人脑袋没有掉。
它只是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赛琳娜站在观察室里说:“很假。”
艾莉把木刀放下。
“谢谢。”
“你让我说实话。”
“我没让你这么快。”
这是一间废弃的皇家证物演示室。
没有观众席。
一面单向观察玻璃,三台固定摄像机,地上画着过去做证据重演留下的角度线。芋思坐在控制桌旁,没有碰设备。
她只负责把自己记得的东西说出来。
“真正的结果伪造不是让所有人相信。”她说,“是先知道谁会从哪个角度看。”
皇家技术员问:“你以前靠幻境?”
“低阶折光幕、假血、遮挡、替身。幻境只负责最后几秒。它骗不了触摸,也骗不了多角度记录。”
“那这次呢?”
艾莉父亲提出的验证条件已经送来。
不是公开处刑。
是一场密级安全处置见证。
理由恰好来自他们自己写下的风险:萧凌可能关联未知时间线污染,因此见证人员不得与“遗体”近距离接触,整个处置从隔离玻璃后观察,录像固定两机位,处置后立即进入不透明生物封存箱,等待焚化。
赛琳娜看完条件时只说了一句:
“他自己给了缝。”
缝不等于安全。
两机位比单机位难骗。
封存箱之后还要经过称重和身份码扫描。
他们不能只做一个会掉脑袋的假人。
技术组提出三个方案。
第一个,用全尺寸替身。
否决。
面部近景会露。
第二个,强幻境覆盖。
否决。
能量波动太明显,也需要萧凌主动提供灵能配合。他的安全共振余量仍然是零,谁都不准拿“活命”当理由让胸核重新透支。
第三个,只伪造真正需要伪造的八秒。
萧凌本人进入处置位。
艾莉挥刀。
刀路实际从颈后预留槽穿过,不碰皮肤。
一层窄角折光幕让两台固定摄像机看到刀锋穿过颈部的视觉结果。
同一瞬间,颈侧外置血袋破裂,前方机械托架释放一具根据萧凌头面扫描制作的仿生模型。
从隔离玻璃和固定镜头看,会像头颅离体落入接盘。
八秒以后,封存幕落下。
真正的萧凌从处置床下方的检修槽转入旁侧封闭隔间。
不需要停止心跳。
不需要给毒。
不需要碰任何来源不明的高风险旧物。
芋思听完第三套,先问:
“如果检修槽卡住呢?”
“手动备用。”
“谁开?”
“两名机械员。”
“如果折光幕先断?”
“立刻中止,不挥刀。”
“如果血袋提前破?”
“中止。”
“如果他在八秒里动?”
“局部固定,保持清醒。”
萧凌抬头。
“清醒?”
技术员说:“最安全。”
“我也觉得。”
芋思第一次真正松一点。
不用药让他像死人。
不用重复那杯凉茶。
她没说出来。
萧凌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次不喝茶。”
芋思看他。
“嗯。”
艾莉站在处置线前。
“还有问题。”
医官说:“你的右肩。”
真实金属刀即使经过减重,也需要完整挥动。
右肩现在不适合。
“用左手。”艾莉说。
技术员皱眉。
“动作会不自然。”
“我左手能挥。”
“能挥和让见证人相信你真的砍下去不一样。”
艾莉问:“那怎么办?”
医官回答得很干脆。
“要么换人,要么取消方案。不是把肩膀再撕一次。”
没人说话。
没有任何规矩要求她必须用受伤的右手。
但现实里,艾莉父亲点名要求由她亲自执行。
亲自,不等于右手。
他们决定训练左手。
第一遍,刀路太高。
第二遍,慢。
第三遍,刀在假人后颈槽里卡了一下。
艾莉的掌心磨出红印。
医官让停。
“今天到这里。”
“还有时间。”
“肩不坏,左手也会坏。”
她把刀放下。
右肩没有加重。
左前臂却因为不熟悉的发力开始酸。
医官记录:
【左前臂过用风险,训练暂停四小时。】
萧凌坐在旁边。
“我可以不看起来死得那么专业。”
艾莉瞪他。
“你最好闭嘴。”
“这是合理建议。”
芋思说:“他有一点对。”
两个人一起看她。
“真正的伪造不靠演技。”
“那靠什么?”
“靠对方已经相信一半。”
艾莉父亲已经相信萧凌是一个必须被消除的风险。
他们要做的,只是给他的确认机制一张能通过的图。
这让事情更容易,也更难受。
下午,法务团队收到紧急审查预意见。
两名委员支持先司法审查,不立即处置。
三名支持暂时拘禁。
另有四名未表态。
没有形成执行票。
但程序仍会继续。
艾莉问:“如果今晚不演,明早还有机会赢?”
律师说:“有。”
“如果输?”
“拘禁令可能先执行。终止生命需要更高门槛,但你父亲那边正在提交一份‘无法长期安全隔离’的技术意见。”
萧凌说:“谁写的?”
“委员会外聘安全实验室。”
“看过我本人吗?”
“没有。”
“那意见凭什么?”
“历史档案和神族风险材料。”
艾莉闭了下眼。
“申请交叉质询。”
“已经申请。”
四点,交叉质询获准。
时间却排在第二天下午。
紧急审查在上午。
规则给了他们一扇门。
门开得太晚。
傍晚,芋思回旧案组做正式补充陈述。
她第一次把二十多年前学过的“死亡现场伪造”讲完整。
不是技巧细节。
是使用过的任务类别。
调查员对照旧档后,圈出三起。
一个被认定药物过量的商人。
一个被认定坠楼的中间人。
一个在火灾后以牙齿确认的稽查员。
芋思看着第三个名字,脸色白了一下。
“这个不是我杀的。”
调查员抬头。
“你确定?”
“我做的是替换现场。人被雷戈里带走。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以前为什么没说?”
“任务表里他被记成完成。”
“你就一直当他死了?”
“是。”
调查员把笔放下。
“这条会重新查。”
“好。”
“如果他后来真的死在别处,你的责任不会因为现场那次没动手就消失。”
“我知道。”
“如果活着,也不会把你参与绑架和伪造抹掉。”
“我知道。”
这份新陈述让芋思的旧案协查范围扩大。
当天,皇家司法部门正式通知:她的跨区限制从原剩余期限改为重新评估,至少再维持三十日;两把短刃继续作为证物留存。
年轻军医看到通知时问:“你后悔说吗?”
“会麻烦。”
“我问后悔。”
芋思想了想。
“不。”
“为什么?”
“因为明天如果用这套东西骗人救人,我不能同时靠它继续骗死人家属。”
晚八点,处置演示再试。
艾莉左手第四次挥刀。
这次刀路过槽。
折光幕只开三秒。
假血按时破。
仿生头模落下去,撞在接盘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观察室里没人动。
萧凌本人从假人旁边看完整过程,脸色很差。
“像吗?”他问。
赛琳娜说:“像。”
“我不喜欢。”
“没人要求你喜欢。”
艾莉手还握着刀。
指节发白。
她忽然把刀放到地上。
不是扔。
只是放。
然后走到走廊尽头吐了。
这一次不是空腹。
医官跟过去。
萧凌想起身,被赛琳娜按回轮椅。
“别追。”
“她——”
“她需要五分钟,不需要你摔一跤。”
芋思也没去。
她坐在控制桌边,看着地上的木刀。
过去她杀人以后会立刻找一个陌生人救。
像把两件事放在秤上。
艾莉明天如果真的挥下那把假刀,不需要马上做一件好事来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假的一刀也会留下东西。
但留下什么,要由她自己慢慢知道。
九点十六分,艾莉回来。
眼睛红。
没哭出声。
她问萧凌:
“你还同意吗?”
萧凌说:“同意。”
“你可以到明天最后一秒反悔。”
“你也可以。”
“如果我们都反悔?”
“那就去打官司。”
“可能被抓。”
“那就被抓以后再打。”
艾莉点头。
他们没有把假死说成唯一英雄方案。
只是把它留作明早审查结果出来后,最坏情况下的一条窄路。
夜里十一点,秘书处突然把紧急审查提前了四十分钟。
开始时间:明早八点二十。
理由:议程调整。
同一封通知底部,还有一项新增要求:
【若风险处置由亲属自愿协助执行,可视为降低后续关联家庭风险的因素。】
艾莉看完,明白了父亲真正想要的画面。
不是萧凌死就够。
他要她亲手证明,家族终于压过婚姻。
她把通知转给法务。
然后只说一句:
“明早七点,把第二套方案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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