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根防坠带
工人拧下第一颗货架螺栓时,律师就让他停了。
“箱子先移走。”
“就加一条带,五分钟。”
“先移。”
保管室里没有萧凌。
没有医疗人员。
只有两名律师、一名物业工人和一个全程拍摄的固定摄像头。
古物箱被连同第三层托板一起推到房间另一端,离衣物箱更远。整个过程没有开锁,没有能量检测,也没有人碰内封袋。
工人有点不耐烦:“一块旧钱币而已?”
律师说:“你把它当一块不能掉的铁。”
“铁掉了又不会跑。”
“所以先让它别掉。”
防坠带装好后,他们发现旧货架右后方的角码有轻微弯曲。
不是今天拧坏的。
金属边缘有一小处旧擦痕。
值班律师想起皇家物证库转运记录里曾有一次外箱挂到松动柜体螺丝的事件,立刻把两条记录并到一起。
工人说:“这点弯不影响承重。”
“换掉。”
“整根?”
“角码和这一层托板都换。”
“今天没备件。”
于是古物箱当天不再上架,改放在地面独立机械柜中。
柜子上锁。
衣物箱仍在另一侧。
没有任何神秘事情发生。
可那只本来只需五分钟的小维修,留下一个新的决定:在保管设施完成复核前,所有“待返还个人物”暂停同室周转。
萧凌的旧外套因此不能按原计划第二天送回。
他接到律师通知时正在做右腿康复。
“我不缺那件衣服。”他说。
“主要通知你延迟。”
“硬币呢?”
“继续封存。没有接触,也没有测试。”
“别为了还衣服把它搬来搬去。”
“我们也是这个意见。”
萧凌挂掉电话,治疗师指着平行杆:“今天还是六步。”
“不是该加到八步?”
“你昨晚热感持续了四十七分钟,比前天长。”
“没有肿。”
“所以不是退回四步,是维持六步。”
他扶杆站起。
第六步落下时,右腿还是酸。
身体没有因为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突然变得配合。
下午,艾莉第一次独自去银行处理家族账户切断后的生活账户迁移。
她原来的信用额度有一部分绑定父亲家族担保。
担保撤走,银行把她的临时额度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柜员很尴尬:“系统自动评估。”
“我现在有独立收入。”
“需要三个结算周期。”
“房租本月要付。”
“可以做保证金账户。”
艾莉算了五分钟。
保证金会占掉她大半流动现金。
她没有给父亲打电话。
也没有让萧凌替她转钱。
她把短租合同改成月付而不是一次付三个月,多承担一点手续费,留下医疗和律师费。
离开银行时下雨了。
她站在屋檐下,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以前司机会带。
后来萧凌会把伞塞到她手里。
今天谁都不在。
她去便利店买了一把最便宜的透明伞。
伞骨有一根略歪。
风一吹就抖。
但能挡雨。
回到住处,她把消费记录一笔笔录进表里。最后一项是伞,十二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笑完又有一点想哭。
没有哪一种自由是免费的。
芋思那边的旧案调查也在当天推进。
技术员追到公共维护账号的服务商旧账册。
账号最初由廖成礼申请,后来因承包商合并被迁入一个共享池。共享池里共有三十七个旧场所。札虎杰外围仓库只是其中两个。
这让“廖成礼就是第二操作者”的可能性下降。
也让追查变难。
调查员把共享池登录记录按时间排序,找到一个异常:周钊案当天,临时提权申请不是从旧货站发出的,而是从南边一处已经拆除的维修点发出。
那个维修点当年登记的夜班管理员叫宋圭。
芋思听到名字时没有惊讶。
“就是给我平面图的人。”
“你上次说他后来失踪。”
“对。”
“失踪前最后一份薪资记录,是雷戈里名下一个物流壳公司发的。”
芋思呼吸慢了一点。
调查员立刻说:“这仍然不是杀人证据。”
“我知道。”
“也不能证明雷戈里是第二操作者。”
“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如果宋圭在我离开后又开过后门,说明我那四十分钟不只是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有人知道我会制造一个盲区,然后把别的事塞进去。”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沉默。
芋思继续说:“我不是无辜的诱饵。我主动做了盲区。只是我当时以为盲区只服务我的任务。”
调查员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把一批毒料样本从旧站取走,不留运输记录。”
“周钊跟那批东西有关?”
“我不知道。”
“廖成礼呢?”
“我当时没见到他。”
“宋圭?”
“见过。他给图,收钱,走了。”
“雷戈里?”
“没到现场。”
她把能说的说完。
没有把推测补成记忆。
当天傍晚,旧案组决定重新查那批“毒料样本”的来源和最终去向。
芋思听见“毒料”两个字,先想到的不是杀人。
是她很多年前那本旧配方册。
两把短刃和杀伤配方仍在司法、伦理双重封存里。
调查员问她:“样本成分你还记得吗?”
“部分。”
“能口述?”
“可以。但我要毒理组在场,而且只说用于鉴别的特征,不重建可操作配方。”
“为什么?”
“因为能用于鉴别,不等于应该把完整配方重新写出来。”
调查员在口述范围里加了一条:只记录鉴别特征,不记录可执行步骤。
当晚,年轻军医给她右手换敷料。
烫伤边缘已经干燥,没有水疱。
左腕仍压痛。
“明天你不去门诊。”军医说。
“为什么?”
“今天技术重建加旧案问询,已经超负荷。”
“我可以坐着。”
“嘴也算工作。”
芋思看她一眼。
“你这是报复我以前叫你少说话?”
“不是。是医嘱。”
“谁开的?”
“康复科。”
芋思没再争。
她把药箱拉到床边。
没有刀。
针也暂时用不了。
箱盖内侧夹着一张新的纸,是今天责任说明书的编号。
她睡前摸不到右手指尖贴着的胶布,只能用眼睛确认它还在。
有些东西失去感觉以后,必须靠看。
有些旧事正相反。
看见了,也不能说自己终于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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