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硬币碰到了皮肤
硬币贴上萧凌脚踝旧图腾的那一刻,他先听见了一声很远的水滴。
不是警报。
不是人的喊声。
像有人在空井里,隔了很多年,往下丢了一粒石子。
圆片接触皮肤不到一秒。
管理员用机械夹把它夹离。
没有人主动按压。
没有人念咒。
萧凌也没有做任何引导灵能的动作。
可脚踝上的旧图腾在硬币离开以后,仍旧亮了一下。
亮得极暗。
像皮下有一根快要熄灭的炭丝。
“监护!”护士喊。
萧凌的胸核没有增加能量。
恰恰相反,原本已经为零的安全共振余量没有任何回升,胸内监测却出现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窗:心率还在,血压还在,胸核的既有灵能标记却像被从仪器上挖去了一层。
他抬起头,想说“我没事”。
只说出一个“我”。
视野就黑了。
轮椅刹车已经锁住。
他没有摔到地上。
护士托住后颈,另一人把轮椅靠背放平。右腿仍按原来的康复限制固定,没有因为突发情况被粗暴搬动。
管理员把硬币连同机械夹一起放进应急盒,盖上,不再转手。
“接触时间?”
“零点八到一点一秒。”
“谁碰了它?”
“只有夹具。人没有直接接触。”
“权利人有没有主动动作?”
“没有。”
所有问题都在记录。
可萧凌已经听不见。
他先失去重量。
再失去声音。
最后连“黑”也没有了。
病床旁的监护仪还在继续工作。
他的心率从七十八掉到五十二,又回到六十。
血压下降。
血氧没有明显异常。
胸核不响应任何非侵入式扫描。
影像师说:“像昏厥?”
医生摇头:“意识深度不对。”
“灵能反噬?”
“没有增幅波峰。”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康复中心调出他的既往记录,看到胸核安全共振余量为零,第一条命令就是禁止任何刺激性灵能唤醒。
不能为了叫醒他,把一个已经没有安全余量的人再推一次。
普通静脉补液。
气道监测。
连续生命体征。
等。
这次“等”不是无所作为。
是不额外伤害。
艾莉在十一点二十三分收到保护性配偶紧急通知。
内容很短:
【萧凌于康复检查后突发意识丧失,生命体征暂稳定,原因待查。当前禁止探视,律师与医疗组已介入。】
她看完第二遍才发现自己把伞柄捏得很紧。
银行门口还在下雨。
她没有立刻拨萧凌的私人通讯。
那个号码现在不会有人接。
她先打给律师。
“他有没有被攻击?”
“没有发现外部攻击。”
“有没有做高风险治疗?”
“没有。”
“胸核?”
“没有被主动激发。”
“那为什么失去意识?”
律师停顿了一秒。
“有一件封存古物在楼内事故中脱离包装,意外接触了他的脚踝。”
艾莉站在雨棚下面。
“硬币?”
“是。”
“谁让它靠近他的?”
“没有人安排。两个预约系统没有互相识别。管道故障、包装破裂、转运事故连续发生。全过程有记录。”
“我现在能做什么?”
“等医疗组允许。”
她闭上眼。
“把全过程保存。不要为了证明谁没责任,把细节删掉。”
“已经封存。”
“还有——不要碰第二次。”
“不会。”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哭。
她把弯掉的伞骨又掰了一下,走到路边叫车。
探视不允许。
她还是要去那栋楼外面。
不是因为去了就能救人。
只是因为婚姻没有因为分离就变成一张作废的纸。
芋思知道消息时正在远程看一个孩子的药疹。
年轻军医把终端静音放到桌角,没有打断会诊。
孩子的母亲很紧张,一直问是不是中毒。
芋思让她把镜头拉近。
“先看嘴唇。”
“没有肿。”
“呼吸呢?”
“正常。”
“最近新吃过什么药?”
母亲报出一种常用抗感染药。
芋思让年轻军医核对剂量,又请第二名医师加入。
十五分钟后,他们确定更像药物过敏,建议停用可疑药、就近观察,有呼吸困难立即急诊。
会诊结束,芋思才问:“萧凌怎么了?”
年轻军医把通知给她。
她看得很慢。
看到“硬币意外接触右脚踝旧图腾”时,右手指尖没有任何触觉,却开始疼。
“你知道那是什么?”年轻军医问。
“不知道。”
“你见过?”
“只见过照片。”
“能不能去现场?”
“我活动受限。”
“可以申请紧急医学协助。”
芋思摇头。
“他们有医生。我现在不能持针,也没有关于这东西的知识。去只会增加一个想靠近他的人。”
她让旧案组暂缓今天晚上的补充询问。
理由写得很具体:右手神经痛六分后仍有残余,左腕固定,精神集中度受突发事件影响,不适合做记忆性陈述。
她第一次没有把“我还能撑”当成必须。
联合楼里,萧凌被转入普通监护病房。
医生没有给他上灵能维生阵。
他的生命体征并不需要。
任何额外能量都可能干扰原因判断。
硬币被放进新的厚壁机械盒。
事故组没有把“古物异常”四个字写进初步结论。接触之后,硬币外观没有可见发光、升温、形变,夹具表面也没有残留可测能量。唯一异常发生在萧凌本人身上,而因果关系需要继续核验。
律师坚持把这点保留下来。
“它碰了他,然后他失去意识,是时间顺序。”
安全负责人问:“不能写触发?”
“除非我们知道触发了什么。”
于是报告写成:
【未知古物与权利人右脚踝旧图腾发生非计划性短暂物理接触;约一秒内,权利人出现意识障碍。两事件时间相邻,机制未明。】
这句克制得近乎难看。
没有人因此松一口气。
却比一个漂亮解释安全。
与此同时,旧案组把晚上的补充询问彻底取消,而不是只推迟两个小时。调查员说:“她今天不适合做记忆陈述,明天也未必。先看医疗评估。”
芋思听见后没有申请继续。
她让年轻军医把当天已经录好的两段旧案口述标记为“事件前完成”,避免后来的人误以为她是在萧凌昏迷之后改变了说法。
过去她最擅长把时间线弄乱。
如今连自己的每句话发生在什么时候,也必须写清。
硬币和夹具一起封在盒中,谁也不再试图把夹具取出来。
事故组开始逐项还原。
老化白痕。
管道爆裂。
消防疏散。
托盘冷凝。
推车侧滑。
货梯延迟锁定。
一层松动地砖。
轮椅位置。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普通。
连在一起,才把一枚本来被三层隔开的旧物送到一个本来被排除在现场之外的人脚边。
下午一点十二分,萧凌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睑下快速动了一次。
监护仪没有显示醒来。
他的意识已经不在病房。
他站在一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灰白里。
脚下像水面,又没有倒影。
远处有许多门。
每一扇门都关着。
他想向前走,右腿却没有现实里的疼。
这反而让他停住。
“这里不是身体。”他说。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
灰白深处亮起一行字。
不是谁写在墙上。
更像某种早于墙、早于纸、甚至早于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记录自己浮了出来。
【亡界通行已确认。】
萧凌看着那两个字。
亡界。
他没有记忆。
可灵体深处某个已经伤得很久的地方,先于大脑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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