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二把琴
琴是在垃圾站捡回来的。
第二天清早,狼白白叼着一截银灰色琴颈跑进工作室时,莫蕾偌以为它又在外面捡骨头。
“放下。”
狼白白不放。
“脏。”
它往后退了一步。
萧凌从里间出来,看见琴颈上的旧徽记,脚步停了一下。
安塔利斯剧院。
十几年前的旧制式艾克弦。
琴身已经裂成两半,琴桥不见了,只剩六个弦轴里还卡着两根生锈的弦。
“哪捡的?”
狼白白摇尾巴。
“我为什么会问它。”
莫蕾偌抱着手臂。
“因为你现在身边能正常回答问题的人不多。”
萧凌把琴接过来。
木头受过潮,边缘发黑,凑近能闻到旧灰尘和霉味。
他却没有扔。
中午,他拿着琴去了垃圾站。
在一堆拆除下来的剧院道具后面,他找到了剩下半块琴身。
旁边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正在翻废铜线。
“这把琴是你的?”
男孩抬头。
“不是。昨晚有人扔的。”
“你知道从哪来?”
“北区旧剧院仓库。说要腾地方,坏的都扔了。”
旧剧院仓库。
萧凌以前在那里排过练习曲。
那时何兮莉娅总嫌后台冷,冬天排练前会把热水袋塞进他外套里。后来他腿断了,仓库、舞台、灯光,好像一起从生活里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
是一个月少去几次,一年不去一次,最后连路都不再经过。
男孩指着琴。
“你要?”
“嗯。”
“那你把这个给我。”
他指了指萧凌工具箱里一卷细铜线。
“你拿铜线干什么?”
“卖。”
“卖多少钱?”
“十二块。”
萧凌看了一眼那把破琴。
“行。”
男孩抱走铜线,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那东西都烂了。”
“我知道。”
“修它不划算。”
“我也知道。”
男孩耸耸肩,走了。
下午,萧凌花了四个小时把琴拼起来。
莫蕾偌看不下去。
“你买一把二手的,八百。”
“这个修好,两百六。”
“加四小时工时呢?”
“我的工时目前不值钱。”
“你倒挺会做财务。”
萧凌没抬头。
他用旧训练架拆下来的木条补琴腹,用废传感片磨琴桥。最后装弦时,原先那套弦只够装五根。
第六根,他从自己那把琴上拆了一根。
莫蕾偌看着他的动作。
“你那把不是刚换的吗?”
“还能再买。”
“你账户剩多少?”
“别问。”
她没再说话。
天黑时,第二把琴终于有了声音。
不漂亮。
甚至有点闷。
但六根弦都能响。
萧凌把琴放在工作台上,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工作室公开页面。
配文只有一句:
“旧琴修好了,借给交不起押金的学员。”
晚上十一点,有人留言。
“真的不用押金?”
“损坏怎么办?”
“零基础也能学?”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垃圾站那个男孩。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没钱。”
“看见了。”
“我也没灵能等级。”
“这不是报名条件。”
“我只会捡线。”
萧凌把那把旧琴递给他。
“先学会听。”
男孩没接。
“弄坏了呢?”
“修。”
“修不起呢?”
“那就一起修。”
男孩这才伸手。
第一声非常难听。
琴弦被他拨得像锯木头。
狼白白趴在地上,耳朵瞬间压了下去。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男孩脸涨得通红。
萧凌没笑。
“再来。”
第二声依旧难听。
“再来。”
到第十七遍,那个音终于没跑。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到如果低头记账,就会错过。
莫蕾偌正好没低头。
她站在暗械原型骨架旁,看见了。
晚上她把一张纸贴在墙上。
“免费琴位:一把。”
萧凌看了眼。
“你不是说我们没钱做慈善?”
“这不是慈善。”
“那是什么?”
“测试。”
“测什么?”
“测试没钱的人是不是也能学会。”
“结果呢?”
“样本太少。”
她说得一本正经。
萧凌笑了一下。
北极星那边,也有人在看这张照片。
沈铎把工作室公开页面投到会议墙上。
“拒绝资产绑定后,新增七名低价值客户。”
有人问:“收入?”
“几乎可以忽略。”
“那为什么标红?”
沈铎把页面向下拉。
七个人里,有四个人转发了帖子。
两天内,工作室关注人数从一百九十七涨到六百四十二。
没有广告。
没有补贴。
没有投放。
“因为他在制造一种非金融依赖。”沈铎说。
桌子另一端的人敲了敲屏幕。
“依赖的是他?”
“不。”
沈铎看着那把破琴的照片。
“依赖的是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评估栏里,多了一句话:
“R-7具备低成本社群聚合倾向。”
“建议切断其公共信用增长路径。”
同一晚,萧凌收到平台通知。
工作室公开账号因“资质信息不完整”,被限制推荐七天。
而那把第二把琴,刚刚被第一个孩子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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