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红凌最后一次启动
逃生井的地板先变成了阵。
没有咒语，也没有突然出现的神秘符号。只是那些原本看起来普通的防滑金属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来。莫蕾偌看到第一圈红光时就停住了。
那是她画的。
更准确地说，是她两年前为红凌机甲设计的灵能分配回路。鹰斯尔的人从蕾偌动力服务器里拿走图纸，把它放大了四百倍，铺在整座逃生层上。
“我授权过。”她说。
萧凌看她。
“当时他说是灾难疏散能源网。”
“你信了？”
莫蕾偌笑得很难看。“我那时候想拿皇家军械资格，什么都愿意信一点。”
阵法第二圈亮起。
破裂的下层没有活体再冲上来。乌檀已经毁在武器库爆破里，阵心因此没有可用的双头红龙活体。
莫蕾偌胸前的权限牌开始发烫。
“目标确认。”系统说，“灵兽人炼成阵，授权建筑师：莫蕾偌。”
她脸色彻底变了。
鹰斯尔不是临死前才骗她。
那份把她带到海底的合同，从第一行开始就是一条路。所谓独立公司、皇家资格、海底项目首席工程师，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位置——让她以合法授权人的身份站进阵里。
这是最像她一生的陷阱。
不是有人拿刀逼她进去。
是每一次她以为自己终于被认可时，自己往前多走了一步。
“能撤权限吗？”萧凌问。
艾莉飞快操作终端，三秒后摇头。“主服务器已经炸了。现在权限写在阵本身。”
“毁阵。”
“阵和逃生井是一体的。毁了，我们都上不去。”
艾莉说“阵和逃生井是一体的”以后，仍然让工程组停了四十秒。
“给我别的方案。”
一名工程兵跪在水里查结构。
第一种：切主供能。
他很快摇头。升降平台会失去制动，上方还没撤完的人可能直接坠井。
第二种：把炼成目标改成双头红龙。
莫蕾偌先否决。
“乌檀已经毁在武器库爆破里。没有活体目标，阵接不上。”
第三种：用蓝灵晶石代替活体。
“承担能源可以。”工程兵说，“承担结构映射不行。找不到单一活体后，阵会从周围自动匹配。”
周围就是他们。
第四种：拆。
预计四十二分钟。
逃生层稳定时间不到七分钟。
艾莉让记录员把四项都写下来，每项后面写失败原因。
萧凌看她：“现在还留这个？”
“现在最该留。”
她抬起头。
“以后不能只剩一句‘当时没办法’。要留下我们试过什么，为什么不行。”
莫蕾偌听见，沉默了两秒。
“再加一条。”
“什么？”
“如果我进去，写明是我自己改的目标。不是系统随机选中。”
萧凌脸色一沉。
“你还没进去。”
“所以先写。”
记录员没有动笔。
“等你真做了再写。”
莫蕾偌竟笑了一下。
“对。别替我预先做决定。”
四十秒结束。
没有出现第五种办法。
阵法第三圈恰好亮起。
莫蕾偌右手忽然抽搐。那两根已经失去精细控制的手指像不属于她一样垂着。她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把权限牌摘下来。
“还有一个办法。”
萧凌立刻说：“不行。”
“我还没说。”
“你这个表情我见过。”
“你见过的是你自己。”
她把权限牌折断。
阵法短暂闪烁。
“我是授权建筑师。”莫蕾偌说，“我可以把全部炼成目标改成单一目标。”
艾莉明白得比萧凌更快。“改成你。”
“然后让红凌的旧分配逻辑超载。阵会把所有能量灌进我一个人，再因为找不到对应灵兽结构而崩掉。”
“你会消散。”
“我知道。”
萧凌伸手抓她。
莫蕾偌后退一步。
这一步很轻。
纪元二十三年，她第一次走进艾克弦工作室时，也是这样后退过一步。那时她怕欠学费，怕别人看出她连最基础的灵能学校都进不去。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公司、估值、军械资格，又为了守住这些东西伤害过最信任她的人。
“别原谅我。”她说。
萧凌没有说话。
“我抢过工作室，骗过你们，签过我明知道有问题的合同。我现在死，不会把那些账抹掉。”
艾莉眼眶红了，却仍然问：“蕾偌动力的员工呢？”
莫蕾偌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她最喜欢艾莉的地方。别人到了这种时候会说遗言，她还在问工资。
“保险账户第三层。”莫蕾偌说，“密码是第一次订单金额，三千六。够发四个月工资。供应商债别赖，实验室那批工伤先赔。”
第四圈亮起前，莫蕾偌的终端突然重新连上了逃生层局域网。
一条延迟发送的语音跳出来。
发件人是蕾偌动力行政。
“莫总，基层工资已经先发，工伤账户没动。供应商那边我拖到明天中午。还有，实验室小周问红凌原型要不要继续修，右膝关节还是偏两毫米。你回来再定吧。”
语音结束以后，只有海底结构的低鸣。
莫蕾偌没有重播。
“两毫米。”她说。
萧凌听见了。
当年红凌第一次在工作室站起来，右膝也偏过两毫米。她觉得加大灵能补偿就能压过去，萧凌硬让她拆了半天轴承。两个人为那两毫米吵到房东敲门。
“原型还在？”萧凌问。
“卖不出价。”
“我以为你嫌它丢人。”
“是挺丢人。”
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得不像在防谁。
艾莉问：“公司的处置，你还有什么要留？”
莫蕾偌把终端递过来，又收回。
“我自己写。”
她用左手慢慢输入。
第一条，保险账户优先支付已确认工伤与拖欠工资。
第二条，现有军械项目全部暂停，未完成合同进入独立审查，不得以“创始人遗愿”名义自动续行。
第三条，MORLEY-01海底项目的设计日志、权限记录和原始合同向受害者调查开放。
第四条，她写了“公司必须继续经营”。
看了两秒，又删掉。
“怎么？”艾莉问。
“我死了还命令别人上班，太像我了。”
她改成：董事会可依法决定停业、重组或清算，员工有权依合同离开，任何人不得以本人牺牲为由要求继续承担项目。
写完后，她签名。
右手已经不能动，只能用左手。
名字歪得厉害。
系统询问是否确认。
她点了两次才按中。
艾莉把这份授权同步到三个离线设备。
“还有吗？”
莫蕾偌想了一会儿。
“红凌原型别扔。”
萧凌皱眉：“你刚说不留遗愿。”
“这不是命令。”
“那是什么？”
“如果小周愿意修，让他自己修。修不好也别用灵能硬顶那两毫米。”
萧凌点头。
“这句可以。”
莫蕾偌瞪他：“你现在连我最后一句都审？”
“格式会害人。”
“烦死了。”
她说完，把终端交给艾莉。
那条语音里的最后一句“你回来再定吧”还停在屏幕通知栏。
没人把它删除。
也没人回复。
阵法第四圈亮起。
她走进中央。
红光从脚踝往上爬。
狼白白发出低低的呜声。下层只剩爆破后的金属低鸣。
莫蕾偌闭上眼。
她想起的并不是自己签过的那些大合同，而是一副很旧的红色机甲骨架。它第一次试机，只走了三步就趴在地上，萧凌蹲在旁边算坏掉的轴承多少钱，她站在一旁嘴硬，说下一次肯定能走四步。
那时候他们穷得很具体。
连失败都按零件报价。
她忽然笑了。
“红凌机甲？”
红光已经到了胸口。
萧凌终于听见一点声音。不是右耳恢复，而是阵法直接震进骨头。
莫蕾偌的声音也因此像从很远的旧房间传来。
“若能重返昔日，多好。”
红光合拢。
她没有爆炸，也没有倒下。
身体只是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张被水慢慢洗掉的旧照片。
最后消失的是右手。
那两根早已不能精细活动的手指，在消散前很轻地弯了一下。
像又握了一次不存在的扳手。
阵法熄灭。
逃生井重新变成普通的金属地板。
地上只剩半块被折断的权限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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