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退回三次的图纸
莫蕾偌把图纸铺开的时候，先用手背擦了一下桌面。
不是为了干净。
是怕桌上的木屑划破纸。
赛琳娜看见这个动作，忽然想起父亲整理账本时也是这样。嘴上说纸不值钱，手却总会先把桌面擦一遍。
图纸画的是一套轻型机甲能源调校结构。
没有活体槽，没有固定式灵能抽取管。
核心动力仍旧依赖青晶灵矿与原生生能，不违背灵能守恒，只是通过分段储能、音律校准和热损耗回收，让同样的能源多撑一段时间。
“节能多少？”
“理论值百分之十八。”
“实测？”
“没有。”
“为什么？”
莫蕾偌抬眼。
“你们叶会不批。”
她把三张退件单拍在图纸边。
第一次的理由是“方案过于复杂，不符合传统机甲生产线”。
第二次是“设计师资历不足”。
第三次最短。
不建议由年轻女性主持重型项目。
赛琳娜看完，没说话。
莫蕾偌问：“你要替他们道歉吗？”
“不是我退的。”
“可现在你是总裁。”
“所以我负责处理后果，不替他们发明一个好听的理由。”
莫蕾偌盯了她两秒。
“这句比道歉强。”
萧凌靠在窗边，拨了一下艾克弦。
“你俩如果准备吵，先把方案讲完。”
莫蕾偌没理他。
她指向图纸中间一圈很细的结构线。
“这一部分需要音律师实时校准。普通驾驶员做不到，所以我想把艾克弦调谐模块装进机甲。”
赛琳娜问：“驾驶员不会弹怎么办？”
“学。”
“谁教？”
莫蕾偌终于看了萧凌一眼。
“他不是欠过一百三十九万吗？总得学会怎么把每一根弦都变成钱。”
萧凌面无表情。
“我已经还完了。”
“那更应该收费。”
赛琳娜差点笑出来。
她没笑。
因为下一秒，她看见图纸右下角的审批编号。
第三次退件发生在二阶堂宣布死讯的前一天。
签字人不是研发主管。
是戴文波特。
“他为什么亲自退？”
莫蕾偌的脸色冷了一点。
“我也想知道。”
“方案给谁看过？”
“萧凌、两个工程师、叶会研发部。”
“还有？”
莫蕾偌没回答。
萧凌把琴弦按住。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赛琳娜看着莫蕾偌。
“你拿去找过札虎杰的人？”
“找过一个米乐城中间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钱做原型机。”
“你知道那条线背后是谁吗？”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莫蕾偌的下巴轻轻抬了一点。
“总裁小姐，被人连续告诉三次‘你不配’以后，你会发现钱的颜色没那么重要。”
赛琳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才觉得危险。
“对方给你钱了吗？”
“没有。他们要全套产权。”
“你拒绝了。”
“不是因为高尚。”
莫蕾偌把那张图纸压平。
“是因为他们给得太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意很薄。
赛琳娜却记住了。
她把退件单收起来。
“我给你一次测试。”
莫蕾偌没动。
“什么条件？”
莫蕾偌把图纸摊得更开，几张边角已经磨毛的纸铺满半张桌。她没有先谈价格，而是逐项解释原型甲还会坏在哪里：左膝伺服在高负载下会抖，胸腔散热槽连续运行二十三分钟后温度会爬升，元型灵能与青晶回路之间还有百分之十一的损耗。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的东西说坏话。”赛琳娜说。
“坏处不写清楚，测试死了人算谁的？”
会议室里一名采购经理皱眉：“正常商业演示不会把故障率放第一页。”
莫蕾偌抬头：“正常商业演示也不会让驾驶员替销售部去死。”
萧凌把杯子推到她手边，示意她先喝水。她没碰。
赛琳娜看着那几处用红笔圈出的风险点。她本来可以按叶会惯例要求完整技术转让：资金、场地、材料都由叶会出，失败算研发损耗，成功后技术自然归集团。过去很多年轻设计师就是这样签掉第一件作品，后来一辈子只能在自己发明的机器旁边领工资。
“你要多少测试预算？”
莫蕾偌报了一个数。
采购经理立刻说太高。
“低十六万也能做。”莫蕾偌说，“把驾驶舱第二层隔离去掉，把两次压力测试改成一次，再把应急断能器换成旧型号。”
“安全差多少？”
“我不会坐进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采购经理低头翻了翻预算表，没再提“低十六万”的方案。
赛琳娜让财务把两套预算同时投到墙上。便宜方案能让她在董事会少挨一轮质询，完整方案却意味着她必须从刚冻结的机动资金里再挪一笔钱。那笔钱原本用来维持三个亏损工坊。
“联合测试以后，如果失败呢？”萧凌问。
“叶会承担一半设备损失。”赛琳娜说，“你们承担另一半。”
莫蕾偌冷笑：“听起来很公平。穷人和有钱人各输一半，当然公平。”
“所以叶会提供场地、人员保险和事故赔偿，不算进你们那一半。”
莫蕾偌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赛琳娜继续把最难听的部分也写进去：任何一方发现活体回流、未经授权的人体测试或隐藏能源抽取，都可以单方停机；停机造成的商业损失由触发违规的一方承担。条款打出来时，采购经理明显不高兴。
“这等于给研发方随时反悔的权力。”
“对。”
“以后都照这个先例？”
赛琳娜看了一眼莫蕾偌：“如果机器里坐的是人，就照。”
合同最后还加了一条事故公开条款。莫蕾偌看到时皱了眉。
“失败也公开？”
“涉及人身损伤的，公开。”
“竞争对手会知道我们哪里坏。”
“驾驶员也该知道自己坐进去会怎么坏。”
萧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加上“原始数据归双方共同保存，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删除”。
采购经理快被他们气笑：“你们是来做项目，还是来给以后打官司准备证据？”
赛琳娜把事故公开条款用红笔圈了一遍，又让秘书在双方副本上盖了骑缝章。
莫蕾偌最终签名时用了很重的力，笔尖几乎划破纸。
“如果成功，优先采购期限多久？”
“六个月。”
“太短。”
“九个月。”
“一年。”
“十个月。”
两支笔在“十个月”旁同时停下。莫蕾偌扣上笔帽，赛琳娜也没有再往上加期限。
签字后，莫蕾偌把合同折好放进工具箱，而不是文件袋。
赛琳娜问：“怕丢？”
“文件袋会被秘书拿走。工具箱我自己背。”
赛琳娜看了眼她的工具箱，也把自己的副本从秘书手里拿回来，折进随身包。两份合同各自贴身收好。
“不是叶会收购。联合测试。设备产权仍归你和萧凌的公司，叶会只买测试期使用权。失败，损失我承担一半；成功，叶会拿优先采购，不拿独占。”
“为什么不是全额？”
“因为这是你的赌局，我没义务替你付全部筹码。”
莫蕾偌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原来怎么想？”
“继承了大楼和姓氏的幸运女人。”
“现在呢？”
“还没改完。”
赛琳娜点头。
“慢慢改。”
她站起来。
萧凌叫住她。
“讯号盒修之前，还有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交易流水。
叶会过去半年向一家名为“北港维护”的空壳公司支付了七笔款。
总额四百三十万艾尔达币。
备注都是机甲维修。
莫蕾偌只看一眼就皱眉。
“这个型号去年就停产了，维修什么？”
赛琳娜接过账单。
收款账户最终流向米乐城。
最后一跳，被拆成了几十笔小额现金。
“能追吗？”
萧凌摇头。
“再往后只有人能追，不是账能追。”
赛琳娜问：“谁？”
“你叶会第二分区那个失踪的财务。”
“他已经跑了。”
“未必。”
萧凌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昨夜刚出现的取款记录。
地点不是北部边境。
是迪特斯城南站。
“他妻子和孩子上了北边的车。”
萧凌说。
“他自己没有。”
莫蕾偌把机油擦在工作服上。
“那他是在等谁。”
赛琳娜看着取款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和父亲短刀弹出黑色金属片的时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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