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钥匙借给了死人
B-17的门在赛琳娜赶到以前已经开过一次。
锁芯没有撬痕，警报也没有响。
只有门框最下面多了一点黑色石墨粉，像有人把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钥匙插进去，又慢慢转出来。
莫蕾偌站在门前，把自己的工具箱翻到第三遍。
“别找了。”
赛琳娜说。
莫蕾偌没有停。
扳手、卡规、旧轴承、半块能源导片，一件件被她扔到地上。最后她把工具箱整个倒过来，铁器撞在水泥地上，声音很乱。
“我做过一把副钥匙。”
护卫队长抬头。
莫蕾偌把空着的钥匙扣捏在手里。
“三个月前。叶会不肯批我进报废仓拿一个旧式转接头，我拿蜡拓了原钥匙，自己配了一把。”
“你把仓储钥匙私自复制了？”
“对。”
她答得很快。
“要处分就处分。先进去。”
赛琳娜没有立刻动。
“副钥匙放在哪？”
“工作室最下面那个抽屉。”
“谁知道？”
“萧凌知道我爱把东西往那里塞，不知道有这把钥匙。其他人——”
她停了一下。
“给我送过零件的人都可能看见我开过那个抽屉。”
“原钥匙呢？”
“当天还给仓管了。”
技术员翻出旧纸质登记。
原钥匙三个月前确实归还。
签收人一栏写着：罗德曼。
财务主管的脸一下变了。
第七分区负责人罗德曼，死亡记录是九年前。
莫蕾偌盯着那个名字。
“你们这里死人不光领工资，还负责收钥匙？”
没人笑。
赛琳娜让技术员先封存登记本，不许补写，也不许把“罗德曼”改成“系统错误”。
然后她看向莫蕾偌。
“从现在起，你暂停进入叶会任何仓储和试验区。”
莫蕾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直到副钥匙失踪的责任查清。”
“你觉得是我装的活体接口？”
“我不知道。”
“那你停我？”
“我知道钥匙是你违规复制的。”
莫蕾偌的下颌绷紧。
“我昨天差点死在那台机甲里。”
“所以我更不能装作这件事不存在。”
“你要拿我给董事会看你很公正？”
赛琳娜看着她。
“我要让以后任何人查这件事时，第一行不会写‘总裁因为和设计师关系好，跳过安全程序’。”
莫蕾偌笑了一声。
“我们什么关系？”
这句话来得太快。
走廊里几个人都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赛琳娜没有躲。
“现在是合作关系。”
“很好。”
莫蕾偌把钥匙扣塞回口袋。
“那就按合作关系办。”
她退到警戒线外。
再没往前一步。
鞋尖正好停在黄线外一指。
她把手从钥匙扣上挪开，赛琳娜也没有叫她回来。
B-17的门被完全推开。
里面不是普通报废仓。
前半段确实堆着旧式机甲零件，后半段却被一堵假墙隔开。墙后有一条向下的窄梯，灯坏了三盏，只剩最下面一盏发黄。
那张纸条写的是“地下B区。活人。”
赛琳娜把纸条又展开一遍。
那四个字正对着窄梯最下面那盏发黄的灯。
护卫先下去。
十几秒后，通讯里传来声音。
“发现生命迹象。”
赛琳娜的手指下意识摸到锈刀。
她没拔。
地下室只有一间房。
床、铁桌、药柜、一台老式空气过滤器。没有武器，没有阵法，墙边放着几盆长得不太好的迷穀花。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左眼蒙着灰布，右手缺了小指，胸口连着最简单的原生生能维持管。
他听见脚步，把脸转过来。
“二阶堂？”
没人回答。
老人眯了眯眼。
“不是。”
赛琳娜站到床边。
“我是赛琳娜。”
老人看了她很久。
“哦。”
又是一个“哦”。
和那个矿车事故里受伤的司机一样。
没有敬畏，也没有惊喜。
只是一个人确认另一个人是谁。
“你叫罗德曼？”
老人没有回答。
赛琳娜把九年前的死亡记录放到桌上。
“系统说你死了。”
“那系统难得说了句对我有用的话。”
“为什么藏在这里？”
“因为有人觉得死人比较安全。”
“我父亲？”
“最开始是。”
“后来呢？”
老人闭了闭眼。
“后来他也不敢确定谁还在听谁的。”
护卫队长检查房间，没有发现通讯器。
只有一台很旧的纸带机。
罗德曼指了指。
“别拆。拆了我也不会多说。”
赛琳娜坐下来。
“我不拆。”
老人反倒有点意外。
“二阶堂会拆。”
“所以他不是我。”
罗德曼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也像他。”
他问现在是哪一年。
赛琳娜告诉他。
老人算了算。
“那他应该已经死了。”
“应该？”
“我九年前最后一次见他，他说，如果哪天叶会开始用他的死人权限做事，就说明有人正在把他的旧办法变成别人的工具。”
赛琳娜看着他。
“第七分区到底是什么？”
“不是楼。”
“我知道。”
“也不是四十三个人。”
“那是什么？”
罗德曼指向墙上的一张旧运输图。
上面没有地名。
只有一条条褪色的线。
“路。”
“什么路？”
“把不该死的人送走，把不能留下的证据送出去，把有时候不方便写进法律的活人，从一扇门送到另一扇门。”
“谁控制这些路？”
“以前没人完整控制。”
“二阶堂也没有？”
“他最聪明的一次，就是没让自己知道全部。”
赛琳娜想起薄片上的那句话。
人一旦被写进完整名单，就离死不远了。
“那戴文呢？”
罗德曼沉默。
“他知道多少？”
“比你多。”
“比我父亲呢？”
“少得多。”
“他参与过训练。”
“参与过。”
“现在还在控制？”
“我不知道。”
老人说得很慢。
“你如果来这里只想问戴文是不是坏人，我可以现在就睡。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最烦替年轻人把复杂的事改成一个简单答案。”
赛琳娜没生气。
“那我问别的。”
她拿出那只从原型甲拆下来的活体回流接口。
“这个为什么会从报废仓重新出去？”
罗德曼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他让赛琳娜拿近一点。
看完仓储码，他伸手摸了摸接口侧面的两道凹线。
“这不是安全件。”
“我知道。”
“也不是你们叶会原来那批。”
莫蕾偌在警戒线外听见，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又自己停住。
“什么意思？”
罗德曼看她。
“旧件只有一道手工校准槽。这东西有两道。”
莫蕾偌脸色慢慢沉下去。
“有人仿了叶会的旧件。”
“对。”
“为什么做旧？”
“为了让你们查到仓库。”
地下室安静了。
赛琳娜把接口侧面的两道凹线和门口那撮石墨粉重新对在一起。
如果它真从B-17出去，做旧的人不必再替它造一个仓储来历。
有人想让他们相信，它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她问：“副钥匙呢？”
莫蕾偌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还是丢了。”
罗德曼看见她手里的钥匙扣。
“你自己配过钥匙？”
“对。”
“手艺怎么样？”
“比仓库那把好。”
“那门口的石墨不是你的。”
“为什么？”
“你配钥匙喜欢磨齿，旧锁会留下铜粉，不会留下石墨。”
莫蕾偌没说话。
她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莫蕾偌先看门锁，又看接口，拇指在钥匙扣空环上来回摩挲。
刚才那股被隔在警戒线外的火气淡了一点。
她甚至往工具箱的方向偏了偏身，像下一秒就要蹲下拆锁。
赛琳娜伸手压住警戒带。
“先别碰。”
罗德曼从床下拖出一只扁铁盒。
里面有七本薄账。
“二阶堂让我留的。”
赛琳娜没有立刻接。
“什么账？”
“真正会让叶会倒的账。”
“钱？”
“能源。”
老人把最上面一本推过来。
“你们这些年以为自己缺的是青晶灵矿。”
“不是？”
“不是。”
“那缺什么？”
罗德曼看向她。
“你们缺的是不靠吃人也能把机器开起来的办法。”
莫蕾偌在门外笑了一下。
“这个我有。”
老人看她。
“所以你才会差点死。”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过去五年叶会三类能源的损耗曲线。
青晶灵矿损耗逐年上升。
原生生能采购被人为压低。
幽雾瓦斯的使用量却在增加。
不是突然增加。
每年只多一点。
像温水慢慢灌进一间屋子。
“谁批准的？”赛琳娜问。
“每年都不一样。”
“最后受益是谁？”
罗德曼摇头。
“别只找一个人。”
他抬手点了点那条缓慢上升的线。
“先问为什么一个组织，会一年比一年更需要最危险、最容易让人上瘾的能源。”
赛琳娜翻到下一页。
页角夹着一张很小的采购单。
收货地点不在迪特斯。
也不在米乐城。
只有一个代号。
雪线-3。
她正要问，罗德曼却把账本合上。
“今天到这。”
“为什么？”
“因为你的人来了。”
赛琳娜回头。
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
财务主管拿着终端跑下来，脸色发白。
“总裁，第二机甲工坊停了。”
“事故？”
“不是。”
“那是什么？”
“能源供应商刚刚单方面取消了我们这个月剩下全部原生生能配额。”
他咽了一下。
“如果四十八小时内补不上，叶会三条民用机甲线全部停产。”
罗德曼躺回枕头。
像早就知道。
“灰色王座不好坐吧。”
赛琳娜看着手里的能源账。
账本最下面那条幽雾瓦斯曲线，还在一点点往上爬。
関連する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