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七天以后
董事会投票前,赛琳娜先把父亲从墙上摘了下来。
议事厅正中一直挂着二阶堂的巨幅肖像。
黑衣,背手,脸上没有笑。
叶会的人习惯在他的注视下谈钱、谈枪、谈忠诚,仿佛死人还能替每一张合同作证。
赛琳娜让人搬来梯子。
白发大长老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
“开会。”
“开会为什么摘创始人像?”
“因为今天不是问他怎么想。”
她接过画框,靠墙放下。
“问我们怎么做。”
戴文波特坐在主位右侧。
没有阻止。
今天的议案只有一项。
是否终止赛琳娜的临时继承期,由戴文波特接任总负责人。
她的七天到了。
这七天里,她丢了三车矿,烧掉一台原型甲,放跑了一批接货人,查出三千六百万不能公开名单的保密账,还把创始人的最高活动权限亲手冻结。
从漂亮的汇报角度看,几乎每一件都够当她不适合掌权的证据。
所以她没有做漂亮汇报。
第一件放上桌的,是那只活体回流接口。
莫蕾偌没有来。
她还在疗愈室。
萧凌也没有坐进董事席,只在旁听区最后一排。
赛琳娜把接口推到长桌中央。
“昨天,它差点把一名工程师抽成人形电池。”
负责研发的长老立刻开口。
“那是旧安全件误装,已经暂停项目。”
“谁装的?”
“系统显示由你领用。”
“我没有。”
“所以现在连系统都不可信?”
“对。”
厅里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赛琳娜打开第二份材料。
“第七分区四十三份工资,四十二个模拟账号,一个机械戒指。北港维护四百三十万假维修。司机危险补贴被伪造末端凭证。我的仓储权限被人复制。”
她看了一圈。
“叶会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谁当总裁。”
“是我们没有任何一套系统能保证掌权的人不能偷偷改账、改权限、调枪,然后再拿‘保密’两个字堵住所有人的嘴。”
一名长老冷笑。
“你是在批评你父亲。”
“是。”
会议厅突然安静。
赛琳娜没有停。
“他留下第七分区保护过人,也留下了可以被任何后来者滥用十一年的口子。”
“他批准过秘密账,也让秘密账变成假维修。”
“他用创始人权限保护叶会,所以有人今天还可以拿他的掌纹、声纹、印章去开门。”
“他做对的,我留。”
“做错的,我改。”
白发长老看着她。
“你凭什么判断创始人对错?”
赛琳娜把那把锈刀放到桌上。
“就凭他已经不在这里回答。”
她说完,把刀推远了一点。
“死人不能永远当规则。”
戴文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很复杂。
像不赞同。
又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赛琳娜提出四项临时改革。
第一,资金与地下武装永久分权。任何一个人,包括总裁,不得同时独立批准大额资金与武装行动。
第二,保密项目允许隐去人员身份,但金额、用途类别、双见证和事后封存审计必须存在。
第三,运输、工坊和危险岗位各选一线成员进入风险评估,不拥有最终决策权,但所有反对意见必须留下记录。
第四,总裁应急权限改为双钥匙。她自己也不例外。
有人听到第四条,直接笑了。
“你是在上任第一周主动削自己的权?”
“是。”
“那你还争这个位置干什么?”
赛琳娜看着他。
“如果这个位置只有权,没有责任,我今天就可以让。”
“可你没让。”
“因为戴文的方案是把钱和枪都交给戴文。”
厅里有人咳了一声。
戴文笑了。
“终于说到我。”
“你想听多久了?”
“从葬礼开始。”
他站起来。
“那我也说。”
戴文没有否认自己与部分第七分区训练有关,也没有否认自己知道北港维护。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影子议会今晚来,谁指挥?”
“安全委员会。”
“安全委员会三个人意见不同呢?”
“按预案。”
“预案没有呢?”
“临场表决。”
“敌人会等你们表决?”
“不会。”
“所以战争里最后总要有一个人说了算。”
“是。”
赛琳娜没有回避。
“但说了算,不等于事后不用解释。”
戴文看着她。
“你没有带过真正的战场。”
“所以武装暂时不是我一个人签。”
“你承认你不够。”
“我从第一天就不够。”
几名原本翻到反对页的股东停了笔。
有人抬头,有人把纸推回去,等她把下一句说完。
她没有证明。
她承认不会。
然后把“不会”写进制度。
一名中立股东问:“那你要求什么?”
“九十天代理期。”
“不是永久总裁?”
“九十天。”
“九十天后呢?”
“看账、看事故、看利润、看死人有没有变多。”
有人皱眉。
“最后一项怎么量化?”
“死一个就记一个。”
没人笑。
赛琳娜把已经签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她还附了一条最狠的条件。
如果九十天内再次出现由总裁本人权限造成、却无法解释的重大资金或武装事故,她自动失去继承优先权。
不需要戴文再发动罢免。
白发长老拿起纸。
“你疯了?”
“没有。”
“现在已经有人能复制你权限。”
“所以我才必须在九十天里把它修掉。”
“修不掉呢?”
“那我确实不该坐。”
她把“九十天后自动失去继承优先权”那一条单独翻出来。
签名落下去时,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点。
她没有擦。
投票开始。
第一票反对。
第二票反对。
第三票支持。
第四票弃权。
到第十票时,双方仍然差一票。
赛琳娜没有看戴文。
她看向门外。
会议厅里真正拥有票的人都坐在前两排,后面却挤着司机、仓管、两名疗愈师和一位被临时请来的工坊代表。叶会过去从不让这些人听到完整财务数字,理由是他们“不需要知道”。
赛琳娜这次没有清场。数字一公开,抱怨反而少了。有人终于知道为什么工资只能先保七成,也有人当场指出一项运输预算根本不符合现实油耗。
她第一次发现,权力被分出去的时候,麻烦会变多,错误也会更难藏。
那名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位工坊女工。她听完预算后举手问了一个没人准备的问题:“如果这次为了保住公司,把危险补贴又延期,那下次你们还会不会说只是暂时?”
会议主持人想让她等到提问环节,赛琳娜却让她说完。
女工没有发表宏大意见,只报出自己过去一年三次被延期的日期。
表决前,赛琳娜把这三次延期写进承诺附页。以后任何“暂时”,都必须标明什么时候结束、谁负责恢复。
那名晒斑司机坐在旁听席,帽子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投票权,只是作为运输评估组临时代表,被允许听完整场会议。
他看见赛琳娜望过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司机用指节在帽檐上轻敲了一下。
随后把帽子重新扣在膝盖上,没有鼓掌。
第十一票支持。
第十二票反对。
最后一票来自一名一直没有表态的老股东。
他是二阶堂最早的生意伙伴之一。
老人把票捏在手里很久。
“我不喜欢你改他的规矩。”
赛琳娜说:“我知道。”
“我也不喜欢戴文把叶会变成军队。”
戴文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一口气。
“九十天。”
票落下。
支持。
票数落定。
九十天代理资格通过。
秘书在她名字后敲下“90日”,没有写“继任”两个字。
代价写在同一份决议里:她被冻结的百分之十二股份继续留在担保池;地下武装仍需安全委员会双签;独立审计立即进驻;原有创始人单人应急权限永久取消。
秘书把新版权限表递过来时,赛琳娜先看见自己那一栏。
比父亲旧版少了两行:单人应急调拨,单人武装调用。
散会以后,莫蕾偌发来一条讯息。
只有一句。
——B-17的钥匙不见了。
赛琳娜站在空掉的肖像墙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父亲的画像挂回去。
而是在原来的钉子下面放了一盆新的迷穀花。
花很小。
还没开。
夜里,叶会大厦的人陆续离开。
戴文最后一个回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没有开灯。
他从内袋拿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纸边参差不齐。
像从一本日记里撕下来的。
正面是二阶堂的字。
戴文已经看过很多次。
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戴文,如果赛琳娜真的坐下去,替我做一件她不会原谅你的事。
下一行只有六个字。
——不要让她知道。
纸的背面,还有字。
戴文把纸翻过去。
窗外的城市灯光恰好照进来。
第一句是:
——真正的第七分区,不在迪特斯。
第二卷 灰色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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