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塔的医生
医生是在天亮前到的。
没人请他。
第七分区外的雪门刚开一条缝，一辆没有叶会识别码的白色履带车就停在门外。车身没有武器，也没有商标，只有一座细长的白塔图案刻在驾驶舱侧面。
守卫把枪口压低。
“姓名。”
车门打开。
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双手。
“阿谢尔。”
“白塔生物能源实验室，临床修复组。”
“我来治一只手。”
莫蕾偌站在通道尽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赛琳娜看见她退了半步。更重要的是，莫蕾偌没有问“你是谁”。
“谁告诉你这里有人需要治手？”
阿谢尔推了推眼镜。
“病人自己没有告诉我。”
“但样本会说话。”
赛琳娜的目光冷下来。
昨夜的黑紫残渣刚送进叶会临时实验室，结果尚未上传总部。
白塔的人却已经到了雪山。
“扣车。”
她说。
守卫立即上前。
阿谢尔没有反抗。
“你当然可以扣。”
“不过莫小姐的左手，大概只剩三十天。”
莫蕾偌抬头。
“什么意思？”
“异源映射已经过腕骨了。”
阿谢尔看着她的袖口。
“最初只是感觉异常，然后是精细动作丢失，再往后，元型灵能会把错误的灵兽经络当成你自己的经络继续生长。”
“到最后，你每次释放灵能，都像拿刀在自己神经上刻阵。”
莫蕾偌没有说话。
她右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赛琳娜问：“你怎么知道？”
阿谢尔笑了笑。
“因为这套东西，是白塔早年参与开发的。”
空气安静下来。
赤朱从远处抬起头。
阿谢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紧张。
“原来传闻是真的。”
“第二十九号还活着。”
赛琳娜向前一步。
“它叫赤朱。”
“我不管你们以前给它编了什么编号。”
阿谢尔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也这么说过。”
赛琳娜的拇指在锈刀刀鞘上停了一瞬。
她没接“你父亲”三个字，只把问题压回证据上。
“你见过二阶堂？”
“见过两次。”
“第一次，他来买药。”
“第二次，他来烧实验室。”
莫蕾偌忽然笑了一声。
“很像他。”
赛琳娜没有笑。
她让人把阿谢尔带进旧会议室。
没有茶。
没有暖炉。
桌上只放着三样东西：昨夜封存的黑紫残渣、莫蕾偌的检查报告，以及二阶堂留下的锈蚀短刀。
“说清楚。”
阿谢尔坐下。
“二十多年前，白塔不叫白塔。”
“它是札虎杰家族资助的一间生物能源外包所，专门研究如何提高活体灵能转化效率。”
“人贵，灵兽也贵。”
“所以有人提出，把两种灵脉接成一套。”
赛琳娜的手指轻轻扣住刀柄。
“人兽炼成。”
“当时不这么叫。”
“当时叫共生能源。”
莫蕾偌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有脏东西刚出生的时候，名字都挺好听。”
阿谢尔没有反驳。
“后来实验失控。”
“活体的记忆、饥饿、痛觉开始彼此污染。有人醒来以后不认识自己的母亲，有灵兽开始咬掉自己的肢体，因为它以为那是寄生的人类。”
“二阶堂带人毁掉了其中一处实验场。”
“第二十九号，是他带走的少数存活体之一。”
赛琳娜看向窗外的赤朱。
“赤朱不是实验体。”
“我没说它是。”
阿谢尔摇头。
“它比实验项目更古老。”
“我们想复制它。”
“失败了。”
这一次，连莫蕾偌都没有接话。
阿谢尔把一个小小的透明药瓶放到桌上。
里面是淡青色液体。
“这个能切断莫小姐手上的错误映射。”
“成功率？”
赛琳娜问。
“保住手，七成。”
“保住元型精细操控，四成。”
“完全恢复？”
“不到一成。”
莫蕾偌盯着药瓶。
“代价呢？”
阿谢尔看向赛琳娜。
“我要一滴赤朱的血。”
赛琳娜直接把药瓶推了回去。
“不换。”
阿谢尔似乎早有预料。
“你不问问莫小姐？”
“这是她的手。”
“赤朱的血是赤朱的。”
“两个都不归我拿去交易。”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莫蕾偌看着赛琳娜。
目光很复杂。
“如果它愿意呢？”
“那是另一回事。”
“你会替我问它？”
“会。”
“现在？”
“现在。”
她们走出会议室。
风停了。
赤朱趴在一片新落的雪上，前爪旁边堆着叶会后勤送来的三头冻肉兽。
一口没动。
后勤员急得满头是汗。
“是不是不新鲜？”
莫蕾偌低声道：“它不吃这个。”
“那它吃什么？”
“谁知道。”
赛琳娜走到赤朱面前。
她没有用契约下命令。
只是把事情讲了一遍。
“莫蕾偌的手会坏。”
“他们说你的血可能能换药。”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撒谎。”
“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赤朱安静听完。
它忽然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莫蕾偌的左手。
莫蕾偌僵在原地。
那只巨兽没有咬她。
它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她腕骨上的暗纹。
下一秒，莫蕾偌痛得跪在雪里。
元型灵能从她手臂里不受控制地爆开，沿着雪地形成数十道细小阵纹。赛琳娜立即以引型压住最外层回路，却只压了两息便松手。
再压下去，她自己的经络会先受伤。
赤朱收回头。
莫蕾偌大口喘气。
腕上的黑纹竟淡了一点。
阿谢尔站在远处，脸色变了。
“它在剥离识别印记……”
“它自己就能做？”
赛琳娜问。
“不。”
阿谢尔盯着赤朱。
“至少我们的记录里不能。”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想走。
叶会守卫挡住了门。
赛琳娜走过去。
“你刚才说，要用赤朱的血换药。”
“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想确认它的血有没有价值。”
阿谢尔沉默。
“谁让你来的？”
“白塔董事会。”
“名字。”
“我不知道。”
赛琳娜把二阶堂的锈刀轻轻放在车门上。
“你父辈那一代可能很喜欢用活人试错。”
“我不喜欢。”
“所以你还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阿谢尔看着那把刀。
过了许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
“米乐城。”
“资金从米乐城来。”
“经过三层公司，最终受益人看不到。”
“但每次钱到账，都有一个虎头印。”
赛琳娜没有把“札虎杰”三个字写进记录。
虎头印可以指向札虎杰，也可以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路标。
她只让记录员写下：米乐城资金链，虎头印，最终受益人未明。
莫蕾偌慢慢站起来。
她的左手仍然麻木。
可食指居然能轻微弯曲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又弯了一次食指，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快。
她看赤朱的时间，比看桌上那瓶药更久。
“把药留下。”
她忽然说。
赛琳娜转头。
莫蕾偌看着阿谢尔。
“不是用血换。”
“我要买。”
“多少钱？”
阿谢尔摇头。
“你买不起。”
“你先报价。”
“八百万艾尔达币。”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莫蕾偌笑了。
“果然买不起。”
她转身往回走。
赛琳娜跟上去。
“我可以从叶会医疗预算里——”
“不用。”
“手比钱重要。”
“所以我更不想让它变成你替我买回来的东西。”
莫蕾偌停了一下。
“赛琳娜，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她说完就走。
赛琳娜没有追。
半小时后，白塔履带车被允许离开，但全部通讯记录和资金路径被叶会复制留档。
阿谢尔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莫蕾偌宿舍的方向。
没人注意到，他在雪门边缘放下了一只很小的白色盒子。
夜里，莫蕾偌独自回来，把盒子捡走。
盒子里没有药。
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数字。
八百万被划掉。
下面重新写了一个价格。
——一张赤朱的完整灵能波形图。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你不必永远站在她身后。”
莫蕾偌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机甲草图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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