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些腿断了一次,有些人断了一辈子
菲塞尔上岸时,萧凌没有来。
赛琳娜没有通知他。
不是替他原谅,也不是替他报复。只是因为一个人曾经被最好的朋友和另一个人合谋打断腿,这种旧账不该由第三个人在凌晨五点替他决定什么时候重开。
菲塞尔被带进内海临时审讯舱。他比债务档案上的照片老了十几年,实际上不过六年。两颊陷下去,指甲边缘有长期接触灵能毒品留下的灰紫色,左耳缺了一块,身上那件防水衣却干净得异常。
赛琳娜坐在桌子另一边:“你为什么挂那双舞鞋?”
“怕你们不开火之前认不出我。”
“现在认出来了。”
“那挺遗憾。”
“为什么?”
“认出我之后,通常都想开火。”
菲塞尔笑了一下,牙齿里少了两颗。
艾莉把一份旧档案推到桌上:雷戈里、舞鞋做手脚、铁棍、膝盖粉碎、139万债务、菲塞尔参与合谋。
“这上面有错吗?”
“没有。”
“你当年知道雷戈里会打断萧凌的腿?”
菲塞尔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会让萧凌输。”
“不是我问的。”
“我不知道会打到那一步。”
“所以你觉得自己少坏一点?”
“我没这么说。”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痛哭,也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被毒品、生意和逃亡磨平后的疲惫。
“我只是想把事实分清。嫉妒是真的。我收钱是真的。我把他常穿哪双舞鞋告诉雷戈里,也是真的。铁棍落下去的时候我在后台。我听见骨头响了。我没出去。”
审讯舱外正好传来一声海浪撞墙的闷响。
像迟到了很多年的第二棍。
“后来呢?”赛琳娜问。
“后来我替札虎杰卖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低阶灵能者觉得自己像神的东西。三分钟。五分钟。运气好十分钟。之后他们会把明天、牙齿、父母的房子都卖掉。”
灵能毒品。
“你赚了多少?”
“足够我每天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坏了,就坏得值钱一点。”
他说得平静,反而让屋里的人更不舒服。
赛琳娜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良心发现。她先问:“武器库钥匙在哪?”
菲塞尔笑意消失。
“你怎么知道我有?”
“你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从鹰斯尔的海底基地外围出来,十九艘不明潜航器没有打你,西井爆开后你走的是唯一不会触发玻型雷的旧航道。你要么是死人,要么手里有钥匙。”
“还有第三种。”
“说。”
“我是个他们暂时不想杀的混蛋。”
他从防水衣内侧拆下一块指甲盖大的金属片。
不是钥匙形状,只是一截已经发黑的齿片。
“完整钥匙有四段。我偷到一段。”
“从谁手里?”
“札虎杰的人。”
“札虎杰知道?”
“现在应该知道了。”
赛琳娜看了一眼时间:“所以你不是来赎罪,是来逃命。”
“两个都可以。”
“赎罪不是拿来和逃命拼单的。”
“我知道。”菲塞尔说,“但死人通常没机会改主意。”
这句话刚落,外面的警报再次响起。
审讯舱顶部自动落下玻型隔板,把门口切成三段。赛琳娜体内的引型灵能像撞上一面透明墙,瞬间被压回经络,她胸口一闷,指尖发麻。
“狙击!”
不是枪声。
一根只有头发粗的黑针穿过通风口,直取菲塞尔颈侧。
艾莉把金属记录板横甩过去。黑针在板上炸开一团紫灰色粉末,距离菲塞尔的皮肤不到半米。
菲塞尔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认识?”
“我卖过。”
“毒?”
“追债用的。不会立刻死。会让灵能回路自己烧自己,疼够六个小时再死。”
赛琳娜抬头:“撤离。”
“门被玻型锁死。”值守员喊。
“别让我开。找普通机械闩。”
玻克引。她没有浪费一秒去证明自己勇敢。
两名工程员拆开地板,从维护槽手动释放隔板。五十二秒里,第二根黑针击中墙壁,第三根扎进一名警卫的小腿。
警卫没有叫,只说:“热。”
然后整条腿开始冒出灰紫色纹路。
菲塞尔跪过去,第一反应是撕开自己的袖口勒住对方大腿。
“没用。”艾莉说。
“我知道。”
“那你做什么?”
“至少别让他看见。”
菲塞尔用自己的外套盖住那条正在变色的腿。
赛琳娜盯了他一眼:“解药。”
“没有公开解药。”
“我问你。”
菲塞尔嘴唇动了动。
“有一个临时中和配方。札虎杰仓库里用来防搬运工误伤。”
“配方。”
“给我纸。”
“说。”
他一口气报出七种材料和比例。艾莉立刻传给医疗组。第三分钟,警卫开始抽搐;第九分钟,第一剂中和剂从港区医院用无人机送到;第十三分钟,灰紫纹路停在膝盖以上。
人保住了。
代价是那条腿的三条主要灵能神经已经坏死。
警卫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以后还能跑吗?”
医生没有回答。
菲塞尔站在门边,脸比病人更白。
赛琳娜说:“看清了吗?”
“什么?”
“你卖的东西。”
“我一直看得清。”
“那更糟。”
菲塞尔低下头:“是。”
没有辩解。
这一个字比辩解更沉。
天亮以后,皇室要求立即接管菲塞尔和钥匙齿片。叶会内部也有四名委员主张交人,理由很充分:他是罪犯,他参与过灵能毒品网络,他掌握军用钥匙,继续留在叶会只会招来更多袭击。
赛琳娜同意交钥匙,不同意把人直接交给秘密审讯处。
“他要公开作证。”
加布里维希在通讯里皱眉:“公开以后,札虎杰会把所有相关人灭口。”
“秘密以后,所有普通人都会以为我们又藏了一份不能见光的真相。”
“你愿意承担后果?”
“已经在承担了。”
那名警卫的手术费用、终身康复和家属补偿,由叶会危机基金支付。基金原本只够支撑第七分区四十三天的冬季药品,事故后变成三十五天。
赛琳娜亲自签字。
下午一点,菲塞尔第一次面对公开记录镜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我错了所以请原谅”。
他把雷戈里的名字、札虎杰的毒品仓库、债务转让路线、海底武器库钥匙的交易方式一项项说出来。
最后,记者问:“你做这些,是为了赎罪吗?”
菲塞尔想了很久。
“不是。”
所有人都抬头。
“赎罪是别人给的词。我只是终于不想再帮他们了。”
“那萧凌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他要见我,我见。如果他不见,我不配去堵他的门。”
直播结束后十七分钟,叶会收到一个没有来源的短消息。
只有一句话:
【让他活到我来。】
署名:萧凌。
同一时间,海底武器库内。
莫蕾偌的同步测试已经升到92.3%。
她隔着厚玻璃看见一排空着的圆形基座。每个基座旁都挂着一块小小的身份牌。
前六块没有名字,只写着M-0-01到M-0-06。
第七块是空的。
第八块,却刻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编号。
【X-未归档】
她伸手去摸。
鹰斯尔第一次在通讯里失去平静。
“别碰。”
莫蕾偌的手停在半空。
“你怕什么?”
鹰斯尔没有回答。
而那块沉睡多年的身份牌,自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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