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埋主旗
陶嶂死在天亮前。
没有被敌人砍中。
他的体温太低,最后那点热量全用来替恩萨捂住胸口。
季恩发现时,他还抱着那个空铁饭盒。
饭盒盖子已经冻住。季恩想起他说硬了可以泡汤,手在盒盖上停了停。
季恩没有打开。
他把盒子塞进自己怀里。
“我替你拿。”
这次没人和他争。
萝珊靠在一块断墙边。
失去左臂后,她的锁链侵蚀暂时停止,但右手也冻得几乎握不住工具。
她用牙齿和一只手,把最后一枚战甲炉号牌钉进祭坛石缝。
“以后有人看到,就知道装备不是雪山里坏的。”
阿尔文问:“还有力气?”
“没有。”
“那就停。”
“再一个。”
“没有再一个。”
萝珊看着他。
阿尔文把她的工具拿走。
“医生命令。”
她笑了一下。
“你终于赢一次。”
上午,第二支兽族停止进攻。
不是和解。
是他们也开始被失控封印吞噬。
鹿角老人带着几名族人冒险靠近人类防线,把一条用兽骨标记的狭窄路线指给马库斯。
“这条路能离开?”
赫利俄斯问。
老人摇头。
“只能离祭坛远一点。”
“多远?”
老人看着风雪。
“够尸体不被埋在同一个坑里。”
没有人笑。
马库斯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三十七。
其中十五个重伤。
恩萨不能走。
萝珊失血。
赫兹高烧。
阿尔文的手一直在抖。
季恩还能站。
赫利俄斯还能站。
如果现在把最年轻、伤最轻的十个人推出去,也许能多活几个时辰。
马库斯真的这么做了。
不是为了求生。
“你们带证据走。”
季恩摇头。
“没有路。”
“那就走到不能走。”
“将军——”
“命令。”
季恩第一次违抗。
“我不走。”
马库斯看着他。
“你娘的三个月,是我拿三年军饷换的。”
季恩眼睛红了。
“所以呢?”
“别让我亏本。”
季恩骂了一句。
很难听。
马库斯笑了。
这是他们远征以后第一次有人当面骂他。
十个人最后还是出发。
季恩、赫利俄斯和八名还能行动的士兵,每个人身上都带不同证据。
他们沿鹿角老人指的路线离开祭坛。
走出不到两公里,空间折返再次出现。
十个人从西侧雪坡走出去。
一个时辰后,从祭坛北侧走了回来。
马库斯看到他们,没有惊讶。
只是点头。
这就证明最后一条路也不存在。
季恩把证据筒放回他面前。
“亏了。”
马库斯说:“嗯。”
“你欠我娘。”
“记账。”
他们真的记了。
阿尔文在纸上写:
马库斯欠季恩母亲三个月自由。
纸条塞进陶嶂的铁饭盒。
后来这张荒唐欠条,和所有残简一起被冰封三千年。
午后,清道潮最后一次出现。
数量已经无法计算。
兽族残部撤向山脊。
鹿角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人类祭坛。
马库斯朝他举起右手。
老人也举手。
没有盟约。
没有握手。
只是两个都输掉太多人的群体,在最后一刻承认对方也是活物。
马库斯把主旗重新插稳。
旗杆内部藏着一份拓本。
“谁最后一个死?”
没人回答。
“那就谁最后看着它。”
阿尔文坐到旗边。
“我医生,适合值最后一班。”
赫利俄斯把眼镜擦干净。
“我学者,适合确认文字还在。”
萝珊靠着墙。
“我修东西的。”
季恩把陶嶂的饭盒抱在怀里。
“我矿工。”
恩萨躺在门板上。
“我……腿不好。”
所有人都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清道蝎已经爬上第一层石阶。
马库斯没有发表最后演说。
他只是说:
“记名字。”
阿尔文把名单摊在膝上,刚念出第一行,祭坛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
整片冻土向下沉了一寸。
幽蓝锁链从裂缝里同时弹出,先卷住报废战甲,再扫向还活着的人。所有人都没有重新启动能源,只用木盾、矿镐和普通刀具把能推开的东西推开。
第一道锁链砸断马库斯左臂。
第二次塌陷时,一截冰晶刺穿他的右腿,把他钉在旗杆旁。
季恩想冲过去,陶嶂已经不在,没人再替他拦。他刚迈出两步,阿尔文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
“先活过这一轮!”
山壁轰然崩裂。
白色冰尘盖住视野。
远处残余兽族也在后撤;鹿角老人只来得及用骨杖指向北侧岩壁,随后便被风雪吞没。清道蝎群被坠落石块切成几段,更多甲壳声仍从地下涌来。
萝珊用仅剩的右手拖走两块炉芯牌。
赫利俄斯抱紧拓片。
恩萨的门板被人抬过断墙。
赫兹在高烧中反复说着同一句:“流程要留下。”
没有人再问能不能赢。
他们只在抢还能带走的名字和证据。
等冰尘稍微散开,阿尔文重新点名。
还能回应的,只剩三十一个。
他把这个数字写下,没有加任何形容词。
马库斯靠着旗杆喘气。
左臂已经不能动,右腿还钉在断甲与冰晶之间。
他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被风吹得越来越低的主旗。
下一阵冲击从地底传来。
旗杆先歪了一点。
然后倒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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