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乙壁盒
内环乙壁盒的盖板刚被萧凌撬开,里面那本伤员转运册就沿着断裂的金属卡槽滑了出来,砸在他的右膝上。
疼痛来得很慢,像冻透的铁钉又被火烤了一遍。萧凌没有出声,手却先松开了。迭代七号伸手去接,左肩刚抬到一半,整条胳膊便明显抖了一下。册子落在两人之间,纸页边缘已经黑脆,封面被水泡得发胀,上面只能辨出三个字:伤员乙。
“别动。”萧凌说。
七号看着他,过了两息才问:“什么别动?”
萧凌没有重复。他把右腿往后拖了一寸,从腰侧取出那截已经断了第三弦的艾克弦。第二根低频主弦在白堑源纹影像读取后留下的毛刺还没有消失,指甲轻轻刮过去,会发出极细的沙声。这里没有电池,照明棒只剩一支,七号的发热也没有退。每一次读取旧介质,都不是“找到线索”,而是拿剩下的东西去换。
乙壁盒内部比想象中干净。外层进过水,内层却套着一只防潮布袋。布袋封口压着一条褪成灰红色的线,打结方式与梁素那只红线袋不同:两个死结,中间留指宽空隙,是旧远征医疗转运组常用的“未终核”标记。
萧凌先翻纸,不碰拓印片。
第一页不是名字,而是一行手写说明:
“内环接收簿,仅记进入内环医务分区者;不得反推外线存亡。”
笔锋短,最后一个“亡”字墨色更浅。下方有陆衡的复核签记。
萧凌盯了很久。
这句话像是三千年前有人专门写给后来的人看的。它把这一路不断出现的数字再次钉死:第三线六百四十一,是通过第三线的机械计数;内环伤员册,是进入医务分区的人;领粮数,是在某个时间点拿到过配给的人。它们都不是幸存人数,更不能拿来互相相减,替死人安排结局。
七号蹲在旁边,额头汗湿了发梢。
“六百四十一……”他说。
“不是活下来的人。”
“我知道。”
“你刚才问过。”
七号抬起眼,神情空了一瞬,随后低声道:“那就再告诉我一次。”
萧凌没说什么。他继续往下翻。
伤员册的时间从远征第十五日夜间开始。记录最初还整齐:冻伤、开放伤、兽爪撕裂、器械挤压、共振后短暂失听。到了第十六日凌晨,分类开始混乱。有人在“伤类”一栏写“无法站立”,有人写“持续呕吐”,还有一页只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听见锁链”。
祁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伤员栏,而在页边的誊录员签记里出现了五次。她把两个写错的编号涂掉,又在一名没有军牌的伤员后加了一句:“男,约二十七,左耳缺角,自称南沟测绘辅员,不计入既有名册,先给热水。”
唐霁出现得更少。他不是医官,只在担架交接栏里留下几次歪斜的签名。第十六日二时二十一分,他和另一名担架员一次送来三人。记录旁边有人补写:“担架坏一,门板代用。”
门板。
萧凌下意识看向自己腿下那块从旧雪仓拆来的拖板。三千年前的人也是这样。东西坏了,就从墙上、门上、床架上拆。战争把装备名称一件件拿走,最后只剩“能不能抬”。
七号把册子往后翻时,指尖停住。
一页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脱落。纸根齐整,靠近装订线的位置留着三道人工割痕。被撕页前一页的页脚写着“内环甲口转入:一百一十七”,后一页页首则是“本区现有:九十四”。中间缺失的不是二十三个人的命运,而是一个时间段、一组转运决定,以及很可能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看到的去向。
页根背面还残留半行复写墨:
“主旗后——西泵……”
后面没了。
萧凌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把位置、墨迹方向、纸纤维状态都记进手抄本。七号想起身,膝盖却先磕在地上。
“你肩膀。”
“不是肩膀。”
“那是什么?”
七号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找一个词。
很久,他说:“冷。”
这里其实不冷。内环石壁把风挡在外面,甚至比旧雪仓高出几度。
萧凌把剩下不到半囊的水递过去,只让他含一口。七号没有咽完,剩下的又吐回杯盖里。萧凌皱眉。
“脏了。”
“还可以擦伤口。”
七号说完,自己似乎觉得可笑,扯了一下嘴角。他已经分不清“喝的”和“洗的”哪个更该被保住,只知道不能浪费。
乙壁盒最里层压着三张薄拓片。
第一张是祭坛外围锁链纹的局部,第二张是内环墙面上类似鳞片的凹槽,第三张只有一条粗直线和四个短横。拓片背面注明:“第十六日,测绘组临摹。禁止加能复测。”
“禁止加能。”萧凌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出现的时间,比北脊设备真正停机至少早半日。
七号抬头:“谁写的?”
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医疗分区的接收戳。说明拓片不是直接从测绘组留在这里,而是被伤员或转运人员带进来的。
萧凌忽然明白为什么伤员册会和拓片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三千年前,有人已经意识到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共振症状增加,与高能探测没有被及时停下。
但他们没有权限证明,只能把伤员记录和拓片塞在一起,让事实彼此作证。
萧凌用艾克弦第二弦贴近第三张拓片,没有激活,只做最浅的材质回声。弦线立即起了一阵细颤,毛刺处冒出一丝焦味。
他立刻停手。
七号却已经侧过脸,像听见远处有人叫自己。
“有人说话。”
“没有。”
“有。”
“说什么?”
七号闭眼听了很久,最后摇头。
“忘了。”
这是今天第三个被他遗失的词句。
萧凌把艾克弦收回去,不再试。他在手抄本上写:“第二弦状态恶化,后续非必要不读介质。”然后把乙壁盒所有东西按原顺序重新包好,只取走可抄录的信息,不移动原件。
他们准备离开时,萧凌在盒盖内侧发现一层被烟熏黑的布。
擦掉烟灰,下面露出一排针脚。
那不是文字,是主旗的缝线标记。
针脚尽头,用极淡的炭写着四个字:
“看旗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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