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总务一
白墙上的第一块石砖在萧凌靠近时突然向外弹出。
他侧身躲得慢,砖角擦过右肩,整个人被撞到地上。右膝没有疼。
完全没感觉。
这比疼更坏。
七号拉住红线,把他拖离墙边。
“腿。”
“知道。”
“你没叫。”
“麻了。”
七号蹲下,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膝侧。
萧凌能看见,却几乎感觉不到。
“别走了。”
“先看砖。”
“萧凌。”
七号叫对了名字。
声音很清楚。
萧凌抬头。
七号说:“我今天可能会忘方向,会读断字,会把人叫错。但这句我现在记得。别走了。”
萧凌沉默很久。
“半个时辰。”
“你上次也是半个时辰。”
“这次真停。”
“纸上写?”
萧凌拿出记录,真的写:
“右膝感觉缺失。停止连续负重。半个时辰后仅作短距移动。”
七号看了一遍。
“行。”
他们坐在白墙背风处。
刚才弹出的石砖后面有一个很浅的暗格。
暗格不是三千年前的。
用的是后世星档巡七的嵌片结构。里面没有附件四原件,只有一卷薄薄的源纹影像膜和一份《总务一席位沿革抄》。
“总务一”终于有了更清楚的解释。
它和联指四一样,不是一个永远固定的人名。
远征期间,总务一由两名正式轮值与一名战时代理按时段接替。第六日、第十一日、第十三日,席位签认者并不完全相同。
因此此前第六版风险摘要上的“总务一”,与第十一日批准沈弥调取镜件的“总务一”,不能在没有轮值表的情况下直接写成同一人。
七号读到这里,靠墙骂了一句。
“又多三个。”
“不是多三个凶手。”
“我知道。多三个麻烦。”
“对。”
抄件旁边正好附着第十一日轮值表的一角。
只能确认当时总务一为正式轮值,不是临代。
姓名仍缺。
但另有职责说明:
“负责风险附件保存、跨席位摘要格式审定;不直接拥有前线撤离发令权。”
这把责任边界又切开一层。
总务一能决定什么进入摘要、什么作为附件保留。
联指四能在授权范围内协调命令。
测绘一能提出任务优先级。
军需二掌握资源保障评估。
四个席位共同签认最终风险摘要。
没有哪一个席位单独拥有全部信息和全部权力。
但也正因此,没有人可以简单说“那不是我的部分”。
源纹影像膜需要能量读取。
他们已经没有应急电池。
萧凌看着艾克弦。
七号也看见了。
“不行。”
“只需一点。”
“第三弦断了。”
“剩下的还能做低幅校准。”
“你的手呢?”
“左手。”
七号抓住琴箱。
“你刚才还写停止。”
“停止负重,不是停止坐着弹一个音。”
“你真会钻字眼。”
萧凌没跟它争。
他没有释放高阶灵能,只把自身极小一部分灵能通过艾克弦剩余弦路转换成稳定低频,喂给影像膜读取端。
能量守恒没有例外。
光起来的一刻,他胸口立刻发空。
不是重伤。
是本就缺水、受伤、低温后的身体又被抽走一小块可用能量。
右手指尖开始发冷。
七号按住他的腕。
“够了。”
影像只亮了十二息。
十二息里,他们看见的是附件四原件当年在战损库被星档巡七扫描时留下的页面源纹。
不是完整文字。
但最关键的几句都在:
“三级持续——建议撤出非必要人员。”
“停止增加高能探测负荷。”
“观察侧不接管人界军令。”
“本反馈不构成安全许可或行动背书。”
没有“允许继续”。
没有“人类必须进入祭坛”。
也没有神族直接下令暂停北撤。
影像膜最后一页,却出现了人界自己的处理批注。
不是总务摘要正文。
是四席签认前的修改痕迹。
“建议撤出非必要人员”被划线,旁边写:“结论过强,改风险提示。”
“停止增加高能探测负荷”旁写:“与既定测绘目标冲突,保留附件,不入摘要。”
“非安全许可”旁写:“重复说明观察侧权限边界,可删。”
每一处都有不同席位的复核符号。
没有一个人独自划完三句。
萧凌没有说话。
七号也没有。
十二息结束。
影像黑掉。
艾克弦剩余第二根低频主弦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没有彻底断。
但弦面出现毛刺。
再做一次同强度校准,可能会断。
获得十二息影像。
代价是一根已经接近报废的主弦和萧凌明显下降的体力。
萧凌把影像内容凭记忆立刻抄下。
七号在旁边复核。
它读到第二句时卡住。
“增……增什么?”
“高能探测负荷。”
“我刚才看见了。”
“现在忘了?”
“词没了。”
萧凌写下。
七号忽然烦躁地把头靠在石墙上。
“每找到一个东西,我就少一个。”
萧凌停笔。
这句话不是事实上的精确对应。
但情绪上是真的。
七号一路获得证据,也一路丢词、丢方向、丢熟人的名字。
它没有变强。
真相也没有治它。
萧凌说:“那我们少找一点。”
七号抬眼。
“你舍得?”
“舍。”
“白堑七里。”
“今天不去。”
“明天呢?”
“先离开这条雪崩线,找能睡的地方。”
七号看了他很久。
“你终于学会先救人。”
萧凌把笔收起来。
“有人教的。”
“谁?”
“很多死人。”
这一次,七号没有说他讲话烦。
休息的半个时辰里,七号第一次主动检查了两个人的物资。
它把东西一件件摆在保温洞地上。
水:不到半囊,加刚才砾牙给的少量热管水。
干燥布:几乎没有。
应急电池:零。
短刀:遗失。
艾克弦:第三弦已断,第二低频主弦出现毛刺。
红线:一段,已缩短。
纸:还能写,但防潮能力不足。
七号数到最后,问:“还有什么?”
萧凌说:“人。”
“两个。”
“目前。”
七号把这也写下。
字很歪。
“人员:二。”
写完它盯着“二”看了很久。
“这个不会变成幸存数吧?”
萧凌说:“只是此刻同行数。”
七号点头。
它已经把陆衡那套最烦人的规矩学进去了。
这不是能力升级。
只是他们越来越知道,一个数字需要说明它在什么时刻、什么地点、是什么意思。
萧凌重新包扎膝盖时,没有用灵能止痛。他把一块薄木片夹在膝侧限制弯曲。这样走路更笨,却能减少关节突然失力。
七号也重新处理左肩。
没有药,只能清掉表面血污,再用旧布固定。
它问:“发热会不会死?”
“会。”
“你不能说不会?”
“不能。”
“那你说点好听的。”
萧凌想了一会儿。
“现在还没死。”
七号闭上眼。
“算了。”
但它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因为找到关键影像而状态变好。
相反,可用工具更少,伤势更重,能去的路也被雪崩切断。
唯一增加的是证据。
半个时辰后,萧凌右膝的感觉回来一点。
不是恢复。
是麻木退成了钝痛。
他不再尝试正常走路,而是用一块破门板削成窄拖板。七号在前面用红线和旧束带牵,萧凌左腿蹬地、右腿固定在板上。这样慢得多,却不会每一步都让膝盖承重。
他们开始向排热沟更安全的内侧移动。
经过白墙末端时,萧凌看见地面压着一块三千年前的主旗护送牌。
牌上写:
“主旗、伤员名册、祭坛拓印——若营地失守,转内环。”
三样东西被并列。
旗。
名字。
拓印。
七号问:“这个时候已经有祭坛拓印?”
“说明有人在北脊彻底崩坏前,已经开始把祭坛文字往外带。”
“谁?”
“要查护送清单。”
牌背有去向:
“内环乙壁盒。”
萧凌本来已经决定今天不再追档案。
他把去向抄下来,却没有转身。
这一次,他守住了自己刚刚写下的停止线。
两个人继续往可以避风的内侧走。
身后白墙上,星档巡七留下的箭头仍指向白堑。
而三千年前那块主旗护送牌,指向另一个方向。
内环乙壁盒。
一条线追后世拿走的附件四原件。
一条线追三千年前在覆灭前送进去的主旗、名字和祭坛拓印。
萧凌没有选。
至少今晚不选。
风雪从塌营上方继续压下来。
红线在两人之间绷得很短。
七号忽然问:“明天如果我忘了白堑呢?”
萧凌说:“纸上有。”
“如果我忘了为什么要去?”
萧凌看着前方那处只能容两个人缩进去的旧保温洞。
“那就先别去。”
七号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我忘了你呢?”
萧凌握了握红线。
“线还在。”
他们进洞前,远处祭坛方向突然升起一束极淡的白光。
不是蓝白设备光。
也不是幽蓝锁链。
白光只维持了一瞬,像有人在三千年的黑暗里翻开了一张被冰封的拓印纸。
然后熄灭。
関連する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