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最后一句口令
【萧凌纪元前16年春|米乐城外·旧盐场】
顾芒已经跑过白线,苍狼却把手收回去了。
训练弹在他面前炸开一团白灰。他扑到矮墙后,灰落满头发,伸手抹一把,立刻破口骂人。负责计分的学徒举起红牌,示意这一轮掩护失败。
鹰斯尔在舱内看见了。
“为什么收?”
闻峤指向左侧读数。左臂管压已经越过此前试验核定的安全范围,按训练安排,应当退出。连蘅已在声音里报过,鹰斯尔当时正听顾芒的进路,没有答。
“再两息,他就过去了。”
“也可能在那两息里裂。”
“这是训练弹。”
闻峤转过头。
“我们的管子不是假的。”
鹰斯尔望着对方,原先压在牙后的一句话几乎就要出来:我做过队长,我知道该担多少。
他没说。
打开舱盖时,外面的盐尘灌进来,咸得舌根发苦。顾芒爬到低架,问刚才谁没接上。三个人将自己的判断讲完,他听着,脸上被灰浸白的眉尾始终不动。
“那下一回我听谁?”
没人马上答。
“不能你们在上面停了,我还拿前一句往枪下跑。”
这句话落下,鹰斯尔终于从主座起来。
他们把失败的那一段重新走过,不用大甲,只让人在地上站到相应位置。顾芒前出,主驾驶下令,机务报限,校准收流。消息都有,却没有谁将已经改变的事及时告诉地面的人。
他原本想讨论谁可以否决谁。
顾芒先让他们决定,否决以后,谁负责说清。
午后又练,苍狼动作慢了一些,地面的轻甲却不再盲目向前。临近读数边缘时,鹰斯尔把取消前出的口令送到顾芒耳边,等对方确认藏好,才让闻峤收臂。
训练弹落在空处。
顾芒从墙后抬起头,给他们比了个很不客气的手势。计分的学徒忍着笑,在这一轮写完成人员撤收,进攻目标未取。
“这样也过?”
黑刃站在场边问。
“这轮练的是人回来。”
梁穆收起记录。
密使没再说什么,目光却停在耗用的量上。苍狼已经连走带训半年,几次修复、资质复核与不同驾驶组合都花钱。眼下它能可靠行走,能在有限负载下使用兽牙刃,还没有交回足以抵掉造价的战果。
回城的路上,黑刃同鹰斯尔坐一辆车。
“你迟早得带它做事。”
“我知道。”
“不是只有你们这里缺。上次少了的瓦斯,另一处队伍也在等。”
他递来那份迟了很久的正式护送任务。八车器具与能料,从北沉石站越过断潮坡,送到临海装配场。近来有持械截运者袭击沿途车队,轻甲护卫已经损失过两轮。议会要苍狼压阵,完成以后,靳秀那笔预支的第二项也能结清。
鹰斯尔看着线路。
断潮坡有大片废石,重甲可以落脚。最窄的地方是一段旧桥,载重大甲须另走谷底,车队走桥,末端再汇合。他先让人复核了地质、敌情和可退路线,不再把最初那张图当成路本身。
资料回来用了十三日。
这期间,连蘅有两天没来。她去参加女儿的婚宴,不愿临时调换。鹰斯尔第一次知道她有个已成家的女儿,自己却连她平日住在哪片街也不知道。
“你不问,我也不拿来抵工钱。”
她回来的时候,带一小包喜饼,放到桌上让大家吃。闻峤挑了一块碎的,问新女婿会不会弹琴。
“不会。会把饭煮熟。”
“那比我强。”
几个人笑。顾芒吃了一口便皱眉,嫌太甜,嘴里没停。鹰斯尔拿到的那块上面压着一只小鸟,边缘略糊。他没有问女儿是否会担心母亲出任务,只说护送那日还缺不缺课。
连蘅说不缺。
她在任务确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手写的,和工坊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出发前,杜砺来核苍狼的外场维修范围。重甲要过复杂地形,主机以外的支撑与装卸得有人跟。他可以随行,但作业时甲必须处于约定的停驻状态。
鹰斯尔同意。
两人一起检查支撑位,杜砺将一枚黄旗塞到外操工具袋里,告诉他设备遮住了人时,就看旗。旗没收,不许移动。
“我会报清。”
“你报清,我再走。”
鹰斯尔说。
那晚,他终于把画巨甲的信寄回水坳。关于最终控制的提案,他没写进家书,也没有立即批准。他给自己留的理由很充分:先跑完一趟真正的任务,再看三个人在危险里到底会怎样。
临睡以前,他经过裴萤门前。
她正在收两盘长成的小苗,脚已经好了,不再需要拐杖。桌上有一封给铅雨旧坞的回信,写好三日,仍等鹰斯尔这边放行。
他拿起来,翻过,确认没有敏感技图,放进待寄的袋子。
裴萤看着他。
“我现在连说那边的菜长大了,都要先给你看。”
他握着信,没有回话。
走出屋时,他差点像做完一项照护那样,为自己记住了寄信而感到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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