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卖故事的人
【萧凌纪元27年｜内海岸内集市】
皮影中的苍狼有一双很大的翅膀。
卖故事的人将它举到白布后，灯一照，影子盖住整座画出来的海城。孩子们仰头，有人害怕，有人往前挪。那人拉动细杆，说苍狼冲进诸神的牢笼，一把火将囚人的枷锁全烧断了。
游栀坐在对面补鞋。
儿子去年丢掉的那只鞋早已不能配成一双，脚也长了。她如今替别人修简单的鞋面，挣一点安置以外的钱。戏台的白布挪到眼前时，她停下针，听了几句。
没有陈渡。
没有没等到家属的老人，没有倒在院口的病人，也没有那条怎么走都被前面的人挤住的内街。故事里只有苍狼与诸神，火一过，剩下的人便都该高兴。
她把鞋放好，走到灯旁。
“你漏了岸上的人。”
卖故事的人看她一眼，解释篇幅短，只讲最主要的。孩子们也看向她，等她说出一个比苍狼更大的名字。
她说陈渡。
“修窗的。那天本来已经走了，又回来扶我父亲。”
那人有些尴尬，手里的皮影停在半空。
“他也是被神族逼到这一步。”
“我没说鹰斯尔没受过苦。”
游栀望着布后的那一团黑影。
“我说你漏了人。”
卖故事的人答应下次添上。游栀没有追着讨保证，只把那双待补的鞋翻过来，重新穿针。
儿子从旁边过来，问苍狼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想了很久。
“他救过一些人。也害过一些人。”
“那我该不该怕他？”
“他已经死了。”
孩子仍等着。
她只好放下针，看着他。
“谁要拿你去替一个你不知道的事付命，你都可以怕。谁说因为自己受过苦，所以能这样做，你也可以问。”
这话不如皮影响亮，孩子听到一半便被街边一只小鸟引去目光。游栀没抓住他的脸逼他记牢，让他先去看鸟，别靠太近。
集市另一头，几名来自白砾的过客听见了鹰斯尔的名字。
他们记得他阻止过一次强征，记得有人因此保住了一季种粮，孩子也确实吃过那一季长出来的东西。其中一人说，没有那一次，自己如今也许根本到不了这里。
游栀点头。
她没有要求别人的获救从未发生，才能证明自己的损失是真的。
过客看见她摊边一张求证旧邻去处的纸，问要找谁。她指给他们，几个人认真看过，说沿路可以留意，随即将能辨认的讯息抄了一份。
他们没有就此变成同一种看法的人。
只是一个记得恩，一个记得痛，都肯先看眼前另一张正在找人的纸。
午后，集市开始下小雨。
卖故事的人匆匆收白布，灯罩扣上，苍狼的影子顿时没了。游栀把鞋搬到屋檐下，儿子抱着自己捡来的半片羽毛跑回，头发湿了一点，脸上却很高兴。
“它自己掉的。”
他急着说明。
“我没拔。”
游栀看过，将羽毛放到不容易吹走的地方，让他帮忙拿住一根线。
对面的皮影杆折了一小截，卖故事的人正在找人修。她叫他拿来，看看自己有没有合适的绑线。
修好了以后，故事仍可以讲。
她把皮影杆递回去，又低头把鞋底那一针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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