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百个名字
札虎杰在第一百个名字后面写下“女儿”时,窗外正有人跳楼。
那人从南库对面的旧公寓顶层掉下来。
没有叫。
砸在雨棚上时,声音很闷。
账房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拨算盘。
冯瘸子甚至没有走到窗边。
“谁?”
有人问。
“欠款的。”
“哪一户?”
“等尸体送来就知道。”
札虎杰把笔放下。
名单是一张债务地图。
不是地图的样子。
却比地图更准确。
谁住哪条街,在哪上工,几点回家,家里有几个能赚钱的人,谁生病,谁怕老婆,谁最疼孩子,谁想让儿子进学院,谁准备搬离米乐城——都写着。
札虎庸让他做的不是收债。
是“提高自愿履约率”。
札虎杰把一百人分成五类。
有固定工作的人,不上门,直接联系雇主。
有孩子的人,在学院缴费日前提醒。
有病人的人,和疗愈药店合作,药费可以继续借。
做小生意的人,允许晚还,但要求以货物进货权抵押。
什么都没有的人,暂缓。
札虎庸看完,皱眉。
“最后一类为什么不催?”
“没东西可以失去的人,打也没用。”
“那就回收灵能。”
“现在回收,只值一次。”
札虎杰指向其中一行。
“让他先找到东西。”
“什么意思?”
“给工作,给住处,给一点希望。”
札虎庸盯着他。
“然后?”
“等他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再收。”
屋里安静了。
冯瘸子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札虎庸慢慢笑起来。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会算——”
札虎杰抬眼。
笑声停了。
这是他第一次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札虎庸闭嘴。
三个月后,南库坏账率下降了四成。
暴力催收减少。
街上反而有人夸札虎家“讲规矩”。
以前收债人踹门。
现在送提醒函。
以前把人拖出去。
现在让雇主扣工资。
以前逼人当街下跪。
现在只要在合同上按手印。
米乐城南区安静了不少。
札虎杰也升得很快。
他有了自己的桌子。
一盏不用和别人共用的青晶灯。
还有每月三百艾索币的报酬。
第一笔钱发下来时,他去了城南花摊。
“迷穀花怎么卖?”
老妇人说:“三枚一艾索币。”
“要一百枚。”
老妇人愣住。
“办丧事?”
“不是。”
“送人?”
“不是。”
他买下一百枚花。
回到贫民巷,把花种在母亲棚屋旁边。
土太脏。
大半活不了。
他还是一棵棵种。
阿灰在旁边看。
右手依旧藏在袖子里。
“你发财以后就干这个?”
“嗯。”
“有什么用?”
“不知道。”
“你娘看不见。”
札虎杰手一停。
“我知道。”
阿灰蹲下来,用左手帮他压土。
两个人一直种到天黑。
最后只剩一株。
阿灰问:“这株给谁?”
札虎杰看着它。
“你。”
“我不要花。”
“那你要什么?”
阿灰抬起残缺的右手。
“这个能还我吗?”
札虎杰没有说话。
阿灰笑笑。
把最后一株插进札虎杰门口。
“算了。”
他说。
“你欠着吧。”
那天以后,札虎杰第一次知道,账不是只有钱。
有些债没有利率。
也没有结清的地方。
同年冬天,他开始对七房动手。
不是为了母亲。
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
札虎庸这些年私吞南库利润,把一部分高风险坏账转到其他旁支名下,再把优质抵押资产留给七房。只要总账没人追查,永远不会暴露。
札虎杰知道每一笔。
因为很多账是他亲手整理的。
他没有去告发。
而是把其中三笔即将爆雷的债权悄悄调回七房。
第一笔,码头商队破产。
第二笔,地下粉剂作坊被监察司查封。
第三笔,是一支准备逃往迪特斯城的运输队。
三笔同时违约。
七房现金链断了。
札虎庸不得不向主家借青晶。
利率很高。
札虎杰替他准备借款文件。
札虎庸签字时手都在抖。
“先过这个月。”
他说。
“下个月货款回来就行。”
札虎杰把纸转向他。
“这里。”
札虎庸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压在纸上。
像很多年前母亲那张债契上的颜色。
札虎杰收起合同。
七天后,运输队没有回来。
不是意外。
阿灰拿着札虎杰的钱,提前把他们的出逃路线卖给了另一伙劫匪。
十七辆货车全没了。
十名车夫失踪。
二十三个搬运工拿不到工资。
他们堵在南库门口要钱。
札虎庸从后门逃了。
札虎杰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下面的人骂。
冯瘸子问:“是你做的?”
“什么?”
“运输队。”
“不是。”
“你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写答案了。”
老人咳了几声。
“不是问你做没做。”
“那问什么?”
“值不值。”
札虎杰看着楼下。
有人举着孩子。
有人拿着欠条。
有人喊自己一家三个月没钱吃饭。
这是他复仇的一部分。
也是二十三户人的冬天。
很久,他说:“值。”
冯瘸子点点头。
没有评价。
当晚,主家派人来封七房账房。
札虎庸被要求交出南库管理权。
他冲进二库,掐住札虎杰的脖子。
“是你!”
札虎杰背撞在书架上。
“什么是我?”
“你调的账!”
“有证据吗?”
“我杀了你也不需要证据!”
札虎庸刚抬手,门口响起一句话。
“你现在需要。”
主家使者站在那里。
两名护卫拔出灵能短刃。
札虎庸僵住。
使者看向札虎杰。
“你就是那个会做债务地图的小子?”
“是。”
“家主看过。”
札虎杰整理被扯皱的衣领。
“他说什么?”
使者把一只木盒放到桌上。
盒里是一枚黑铁席牌。
不是钥匙。
是座位。
“他说,南库不能交给只会收钱的人。”
使者顿了顿。
“明晚家宴。”
“你带札虎庸的七房印来。”
札虎庸脸色白了。
札虎杰看向桌角。
那枚红色兽牙印就放在那里。
多年前,他冒着阿灰失去三根手指的代价偷过一次。
现在没有人拦他。
他伸手拿起。
印章底下,压着一张旧纸。
是母亲那份已经结案的债契。
不知是谁从档案里翻了出来。
纸上盖着四个字。
“债务终止。”
原因一栏写着:
“资产耗尽。”
札虎杰盯了很久。
然后把七房印装进木盒。
母亲的债契却留在桌上。
窗外起风。
纸角轻轻抖。
像有人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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